风停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
早起倒水的,打扫卫生的,准备上班的,那几道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停止了流淌。
整个中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帆拉着丫丫,紧紧贴着冰冷的墙根,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妹妹急促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撞击着胸膛。
但他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邻居家窗户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爷爷那个沉默的背影,吸了进去。
蒋大山没有像泼妇一样对骂。
他也没有像莽夫一样直接动手。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缓慢到极致的动作,面对着许大茂。
江帆死死地盯着爷爷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给他和妹妹讲故事时会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变了。
里面的温和与慈祥,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
那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寂灭。
仿佛一个人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翻滚的云海,他的心里,再也生不出一丝波澜。
这种寂灭,比任何狂暴的怒火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江帆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爷爷是真的动了杀气。
许大茂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乡下来的糟老头子,而是一头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沉眠了数十年的猛虎。
那头猛虎刚刚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
审视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敢于挑衅它威严的猎物。
一股凉气从许大茂的脚底板,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当着全院人的面,他不能怂!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他紧绷的神经。
他梗着脖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哼鸣。
“看……看什么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说错了吗?”
蒋大山依旧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在清晨的微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坚硬的影子。
那道影子,像一杆插在大地上的老枪,沉默,孤高,带着饮过血的锋芒。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关节粗大,皮肤像是干裂的树皮,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痕。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给江帆和丫丫削苹果时留下的泥土气息。
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重量。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缓慢地,砸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许大茂。”
他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
在这段停顿里,许大茂感觉自己额角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饭,可以乱吃。”
蒋大山又说了一句。
“话,不能乱说。”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一直被克制、被深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终于不再掩饰。
那是一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