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极殿。
金砖铺地,蟠龙金柱擎天而立,檀香的烟气自殿角铜鹤嘴中袅袅升起,混杂着文武百官身上官袍的陈旧气味,在宏阔而肃穆的大殿内缓缓流淌。
一场关乎祭天大典筹备的特别朝会,正式拉开帷幕。
百官垂首,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名为筹款,实为一场皇帝与国戚之间的角力。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一个身影动了。
国丈周奎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脚步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噗通”一声闷响,他枯瘦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陛下啊!”
一声悲怆的哭喊,带着刻意练就的沙哑与颤抖,在大殿中激起回响。
“听闻陛下为国祈福,老臣……老臣日夜难安呐!”
他涕泪横流,干瘪的脸颊上皱纹堆叠,每一道沟壑里都写满了“忠诚”与“悲痛”。
“我大明遭此劫难,皆因我等臣子辅佐不力,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颤抖着摸出一张薄薄的纸。
一张银票。
“老臣不才,愿献出纹银一万两,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祈福!”
他将银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悲壮。
“只恨老臣家贫,再多……便实在拿不出了啊!”
话音未落,田弘遇与袁祐二人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色,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几乎是同时跨步出列,双双跪倒在周奎身后。
“陛下!臣亦愿献银一万两!”
“臣,也愿献银一万两!”
两人各自捧着银票,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痛心疾首,仿佛这一万两银子,是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剜下的血肉。
一场精心编排的苦情大戏,就此上演。
三个老人的哭声,三张轻飘飘的银票,构成了一幅“毁家纾难”的动人画卷。
他们的话音刚刚在殿中散去,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都察院的队列中闪出。
御史李邦华。
他面色涨红,双目圆睁,带着一种神圣的激昂,躬身行礼,声若洪钟。
“三位国丈,高义啊!”
这一声赞喝,仿佛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国难当头,不惜变卖家产,毁家纾难,实乃我辈之楷模,天下臣民之表率!”
他转向龙椅,语气愈发慷慨激昂。
“陛下!有此等忠贞体国之戚,实乃大明之幸,江山之幸啊!”
“臣附议!”
“三位国丈高风亮节,臣等佩服之至!”
一瞬间,平静的朝堂炸开了锅。
被买通的言官们带头,无数不明就里的官员也跟着随声附和,称颂之声此起彼伏,浪潮般席卷了整座皇极殿。
那区区三万两白银,在他们的口中,仿佛成了足以扭转乾坤的盖世奇功。
无数道目光,或探究,或戏谑,或同情,齐刷刷地汇聚向丹陛之上的那道身影。
汇聚向龙椅上的朱由检。
一些老臣抚着胡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都想看看。
这位年轻的天子,要如何应对这帮老狐狸联手设下的“道德”囚笼。
是捏着鼻子认下这三万两,咽下这个哑巴亏?
还是当庭发怒,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骂名?
然而,寂静中,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声清朗的笑。
“好!”
龙椅之上,朱由检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抚掌而笑,似乎极为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