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南的士绅官僚们,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因恐惧而撕咬,因绝望而分裂,将人性的卑劣与懦弱演绎得淋漓尽致时。
紫禁城,深宫。
这里的夜,与外面截然不同。
没有烛火的摇曳,只有冰冷的月光,和宫墙角落里,那些千年不变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没有半分暖意的光。
司设监旧署,一间偏僻的静室之内,檀香的烟气笔直升起,又在半空中无声地散开。
一位老太监,正襟危坐。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内侍旧袍,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原司设监掌印,在先前那场席卷朝野的血腥清洗中,因其履历实在干净,找不出任何劣迹,而侥幸保全了性命。
他在这座宫城里,已经送走了三位帝王。
见过太多风浪,也见过太多的人,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他的心,早已被宫廷里的风霜磨砺成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琉璃,不起波澜,却能映照出一切。
这些日子,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只是听。
他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文官集团,在恐惧的铁锤下分崩离析,人人自危。
他看着他们有人想玉石俱焚,有人想卖友求荣。
可在他看来,那都是死路。
因为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位新君。
老太监的眼皮微微垂下,脑海中浮现出新帝登基后的点点滴滴。
这位年轻的君王,与他侍奉过的前两位,完全是不同的存在。
先帝好木工,太上皇好丹道。
他们的欲望,是具体的,是可以被满足,可以被利用的。
可这位新君呢?
老太监亲眼见过,西域进贡的绝色舞姬,在他面前献舞,他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他亲眼见过,内库呈上来的,那些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奇珍异宝,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便让其蒙尘。
至于那些歌功颂德的华美文章,呈上去的奏章,第二天便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司礼监的废纸堆里。
不好美色,不爱珍宝,不喜虚名。
这简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怪物!
但,真的是无懈可击吗?
老太监浑浊的眼珠,极缓地转动了一下。
不。
不是的。
他并非没有欲望。
只是他的欲望,早已超越了凡俗的层次。
老太监的记忆,精准地回到了那场震动京师的会操大典上。
他记得,当那支名为“龙骑军”的铁甲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碾过校场时,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
但在侍奉了三代帝王的老太监眼中,却是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那是野兽发现猎物时的姿态。
而后,当新式火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远处的靶子炸得粉碎时,他更是清楚地看到,皇帝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他甚至走下御座,亲手抚摸着那滚烫的炮管。
那动作,不是在抚摸一件冰冷的兵器。
而是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情人,在触碰自己权力的延伸!
那一刻,老太监彻底懂了。
金银财宝,声色犬马,于这位新君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唯一真正在乎的,唯一能让他那颗冰封的心为之跳动的,只有一样东西。
足以毁天灭地,足以镇压一切不臣的……
强大武力!
投其所好,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