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盐价风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宣告了皇帝的胜利。
但京城之内,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风暴的中心,不在朝堂,不在市井。
而在御前司,诏狱。
这里是大明最深沉的黑暗汇聚之地,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气味,是腐烂的稻草,是经年不散的血腥,是绝望之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三者混杂,凝成一种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寒冷的恶臭。
潮湿的水汽顺着斑驳的石壁滑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滩黑水,滴答声是这里唯一用来计算时间流逝的标尺。
内阁首辅周延儒,此刻正蜷缩在最深处的单人囚室。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麒麟补服早已被扒下,换上了一身粗糙扎人的囚衣。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已然散乱,油腻的发丝黏在额头与脸颊,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狼狈的颓败。
隔壁,同样关押着成国公朱纯臣。
这些曾经跺一跺脚,整个大明官场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
等待着那位年轻帝王,最后的裁决。
周延儒将脸贴在冰冷、锈迹斑斑的牢门上,浑浊的眼球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甬道。
他还在等。
等一个奇迹。
或许,朝中那些门生故吏会联名上书?或许,江南的士绅会发动舆论?又或许,京营中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将领,会……
每一个念头都在他脑中升起,又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新君的手段。
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可人只要活着,就总会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突然。
甬道的尽头,传来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抽搐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嘎——
那是监牢最外层,那扇隔绝了人间与地狱的厚重大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周延儒的心跳骤然停滞。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却又在空旷甬道中被无限放大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囚犯的心尖上。
一队锦衣卫,身着标志性的飞鱼服,手按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在他们中间,押送着一批新的“狱友”。
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哗啦声,刺耳无比。
周延儒、朱纯臣,还有其他几个牢房里的高官,全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群新来的囚犯身上。
火光摇曳。
当先一人的脸,在光影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骆……”
周延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咕哝,他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恐惧而产生了幻觉。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去。
没错!
就是他!
原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那个皇帝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在他身后,跟着的竟然全是指挥佥事、千户、百户……一整套锦衣卫的核心班底!
轰!
周延儒的脑子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他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如果不是还扒着牢门,他会立刻瘫软下去。
皇帝……
皇帝竟然连他自己一手掌控的,那个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都毫不留情地进行了“换血”清洗!
这不是剪除枝叶。
这是在刨根!
这个发现,让周延“儒等人心中那最后一丝名为“幻想”的火苗,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连烟,都没剩下一缕。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如同潮水,淹没了他们的口鼻,让他们无法呼吸。
“哗啦”一声,牢门打开。
骆养性被两个锦衣卫粗暴地推进了周延儒隔壁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