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朱元璋彻夜未眠。
冰冷的御书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缕青烟在黑暗中盘旋。天光未亮,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透过窗棂,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没有睡。
他也睡不着。
那片石壁,那行微光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眼球深处,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灼烧着。
地龙翻身。
震七级。
下月初五,子时。
每一个字,都像一口万斤重的巨钟,在他的灵魂里轰然作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过去,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这片大明江山唯一的主宰。可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在真正的“天”面前,他这个所谓的“子”,渺小得甚至不如一只蝼蚁。
他的二哥,朱重六……不,是朱越。
是神!
这个念头,不再是骇然的猜测,而是一个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事实,彻底贯穿了他的认知,重塑了他的心神。
天色由墨转为鱼肚白,内侍官轻手轻脚地进来,为他换上厚重的十二章纹衮龙袍。那代表着人间至高权力的衣袍,此刻穿在身上,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幻。
当他踏上奉天殿的丹陛,俯瞰着阶下乌泱泱跪倒的一片臣子时,往日那种掌握生杀,主宰一切的实感,荡然无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越过了巍峨的紫禁城墙,投向了那无尽的东方,那片被无垠大海所阻隔的,未知之地。
那里,有一个“天朝”。
那里,坐着一尊……神明。
早朝的议程,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开始。户部尚书在禀报秋粮入库的事宜,兵部的侍郎在陈述边防的军务,可朱元璋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沉默,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百官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能感觉到,今天的陛下,很不对劲。
终于,朱元璋动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奏章,只是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阶下,嘴角,竟勾起了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诸位爱卿,咱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梦见咱爹娘了。”
满朝文武精神一振,做梦?还是梦见了太上皇和太后?这可是大事!关乎孝道,关乎天人感应!
朱元璋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个梦境,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爹娘在梦里告诉咱,说咱老朱家的祖坟,怕不是埋在了龙脉上……”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而是……直接埋在了天宫里!”
轰!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炸开了!
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埋在天宫里?
这是何意?
陛下这是龙心大悦,觉得大明国运昌隆,想要效仿古之圣君,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告祭天地吗?!
这个念头一起,立刻便有几位须发花白的御史按捺不住了。他们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俯身跪倒,用一种近乎泣血的语调苦苦劝谏:
“陛下!封禅乃国之重器,非太平盛世百年不可为!如今我大明初定,北元未灭,国库空虚,百姓尚在休养生息,此举耗费之巨,恐动摇国本!还请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立刻,又有十几位大臣跪下附和。
朱元璋看着他们,脸上的那抹神秘微笑,却变得更加玩味。
“谁说咱要封禅了?”
他大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