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正在被缓缓拖入深海,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超过三十度的倾角,让站立都变成了一种奢望。甲板之上,已是一片流淌着血水与海水的修罗场。
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还有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碾碎的血肉残肢,混合在一起,随着船体的每一次晃动,滑向更低的一侧。
这里,是人间地狱。
“嗤啦——”
一个年轻的旗手,嘶吼着将手中的佩刀捅进一条滑腻的触手,刀刃仅仅没入半寸,便被坚韧无比的肌肉死死卡住。
他还没来得及拔刀,那触手只是微微一震。
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旗手的手臂骨骼当场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个人被轻易地甩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最终坠入翻涌的黑海,连一朵浪花都未曾溅起。
徒劳无功。
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刀剑砍在那些触手之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绝望,留下的伤口浅得可笑,甚至比不上它们自我愈合的速度。
而士兵们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那从阴影中弹射而出的触手卷住。
恐怖的绞杀力会瞬间捏碎他们的甲胄与骨骼,然后,在他们绝望的目光中,将他们送入那黑暗的巨口。
绝望,如同这粘稠的鬼雾,渗入了每一个人的骨髓。
“殿下!船……船要沉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带爬地滑到朱棣脚下,他死死地抱住朱棣的小腿,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我们……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救救我们……殿下……”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哀嚎。
听着这些声音,朱棣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狂怒与焦躁,变得异常的冷静。
一种死寂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周遭的一切声音,无论是海浪的咆哮,巨兽的嘶吼,还是士兵的惨叫,都在他的耳中迅速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脑海中,有几个画面,无比清晰地闪过。
金銮殿上,父皇将那柄象征着储君亲征的天子剑交到他手中时,那句沉甸甸的嘱托:“棣儿,扬我大明国威,活着回来。”
坤宁宫内,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临行前,大报恩寺的塔顶,那个黑衣僧人姚广孝,在狂风中对他微微一笑,只说了四个字。
“真龙试炼。”
输?
这个字,在他的脑中浮现,又被他瞬间用一种决绝的意志,彻底碾碎。
他朱棣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个字!
他可以战死,但绝不可以输!
“传我将令!”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天子剑,剑鸣清越,竟在一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那声音中蕴含的疯狂与决绝,竟暂时压下了甲板上所有的惨叫与哀嚎!
“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听我号令!”
一瞬间,那些还在与触手搏斗的,那些瘫在地上哭喊的,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等待死亡的士兵,全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了那个站在倾斜甲板最高处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把船上所有的火油、猛火油,都给本王搬出来!”
“倒满整个甲板!”
“还有船舱里的火药桶!也全都给本王搬上来,堆在甲板中央!”
此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幸存的士兵们,脸上挂着血污与泪水,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主帅。
殿下……这是要干什么?
自焚?
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