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头颅,深深垂下。
这个躬身,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视野里,是冰冷而光滑的金属甲板,倒映着头顶那片瑰丽而陌生的星河,光怪陆离,扭曲变形。
他能听到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能感觉到腰间剑鞘传来的,最后一点属于凡尘俗世的冰冷。
更能感觉到,那道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屈辱。
愤怒。
不甘。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被碾碎,被消磨,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他,大明燕王,天子亲子,戎马半生,从未向任何人真正低过头。
而今天,他对着一个可能是自己妻子的表哥,一个自称“神将”的男人,行了君臣之礼。
不,这不是君臣之礼。
这是……凡人对神明的叩拜。
……
与此同时。
遥远得无法用里数计算的凡俗世界。
大明,应天府,坤宁宫。
宫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憔悴的面容。
朱元璋眼底布满血丝,这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几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身旁的马皇后,手中的佛珠早已停止了转动,只是怔怔地望着殿外的黑暗,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自从那道“神谕”降下,告知他们朱棣已被“带走”,两位帝国的至尊,便再也无法安寝。
庆幸于儿子脱离了鬼雾的险境。
又恐惧于他那完全未知的,被“神明”掌控的命运。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殿外,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态的脚步声,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什么人!”
守卫的禁军发出一声厉喝,但随即化为惊愕。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是魏国公徐达。
这位大明军方的第一人,此刻衣甲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复杂神情。
他无视了所有的宫廷礼仪。
“扑通!”
一声闷响,徐达沉重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膝盖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陛下!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
“臣……臣想起来了!”
朱元璋与马皇后同时一震,霍然起身。
“徐达,你……”
“臣失散多年的亲姐姐!臣的姐姐啊!”
徐达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幅尘封已久,甚至边缘已经泛黄开裂的卷轴。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卷轴展开在皇帝与皇后面前。
“当年……当年家姐并非是死于乱军之中!而是……而是嫁给了一位自称是来自海外的云游『异人』,从此……从此便再无音讯!”
昏黄的烛光下,画卷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画中,是一名温婉娴静的女子。
她的眉眼,与徐妙云有着七分相似,更与那位神将魏青,有着一种血脉相连的隐约轮廓。
而最让朱元璋与马皇后瞳孔骤缩的,是女子腰间佩戴的一枚饰物。
那是一枚龙形的玉佩!
其形制,其纹理,其神韵,与那日神将魏青隔空投射而出,悬于应天府上空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那枚『安魂玉』……”
徐达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夺眶而出。
“正是……正是家姐的随身之物啊!”
轰!
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仿佛一道神雷,在坤宁宫内炸响。
它彻底证实了,那位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神将魏青,与大明徐家之间,存在着无法磨灭的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