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言辞,化作万千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朱元璋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罪人……”
这两个字,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具杀伤力,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能摧毁人的意志。
它击碎的,是一个帝王,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念。
但是,他毕竟是朱元璋。
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开国皇帝!
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骄傲,在那片废墟之中,挣扎着,重新燃起一簇不屈的火苗。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朱越,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吼。
「二哥!」
「咱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咱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咱治下之民,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咱建立卫所,戍边屯田,让百姓安居乐业!」
「这何来禁锢一说?!何来罪人一说?!」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那是属于洪武大帝的质问,是他用一生的功业铸就的底气。
朱越没有与他争辩。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只是朝着朱元璋,轻轻一挥手。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朱元璋眼前的世界,却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波动、层层叠叠地散开。
光与影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化作奔流不息的洪流,将他彻底吞噬。
……
意识重新凝聚时,一阵刺鼻的木屑与桐油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
朱元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刨刀,身前是一块未经处理的楠木。
双手布满了厚重的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与污垢,几道新添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成了一个木匠。
一个生活在应天府城南,一个世代为匠的,最底层的匠户。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的父亲是木匠,他的爷爷是木匠,他的太爷爷也是木匠。
所以他,朱重八,也只能是木匠。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披星戴月地劳作,为官府,为那些达官贵人打造着精美绝伦的雕花家具。
他的一双巧手,能让木头开出花来。
可他所得的报酬,却仅仅够一家老小,勉强餬口。
“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元璋转过身,看到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他的“儿子”。
一个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的“儿子”。
“爹,你看,我把《论语》都背下来了。”
少年献宝似的将一本破旧的书册递过来,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渴望。
“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再当这个木匠!”
朱元-璋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鼓励,想要赞许。
然而,下一刻,场景陡然变换。
他站在应天府衙的门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户籍文书。
文书上,一个用血色朱砂写就的“匠”字,狰狞而刺目。
官吏那不耐烦的、冷漠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
“匠户之子,世代为匠,不得应科举!这是太祖高皇帝亲定的规矩!”
“回去吧!别在这儿痴心妄想了!”
幻境中,朱元璋亲眼看着自己那聪慧的“儿子”,在得知这命运的最终宣判后,眼中那曾经如同星辰一般璀璨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最后,那双眼睛,化为了一潭死水。
再无半点波澜。
那一刻,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不是皮肉之苦。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彻骨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