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莫斯科郊外。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劈开沉沉的夜色,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疾驰。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被迅速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沉默的白桦林,树影在车灯的扫射下扭曲、拉长,又瞬间隐没于黑暗。
车内没有任何交谈。
伊洛夫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起伏,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道路。他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恰到好处,胸口内袋里那张价值二十万美金的瑞士银行本票,正紧贴着他的皮肤,传递着一种冰冷而坚实的存在感。
那份报告,那把敲开克里姆林宫大门的钥匙,已经不在他身上。
卡捷琳娜在电话里的哭腔和惊惶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他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斩断。半小时后,这辆隶属于将军卫队的专车,便停在了他所在的办公楼下。
现在,他正在被送往那位情报界巨擘的私人领地。
一个小时的车程,感觉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轿车减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道路尽头,一栋戒备森严的别墅静静矗立在夜幕中,它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阴沉而巨大。没有多余的灯光,只有几个关键位置的哨塔投下冰冷的探照光束,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这里是奥尔洛夫将军的巢穴。
伊洛夫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卫兵引下车,穿过一座寂静的庭院,走进别墅。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墙壁上挂着油画,画中是俄罗斯广袤的冰原与森林,色调阴郁。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皮革与雪茄混合的复杂气味。
卫兵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仿佛从地底深处发出。
卫兵为他推开门,却没有跟进去。伊洛夫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间挂满了勋章、充满了铁血气息的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却仿佛是审判庭大门的落锁声。
书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奥尔洛夫将军陷在宽大的皮椅里。他手中正拿着那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报告,那份伊洛夫用未来的命运做赌注写下的报告。
将军已经这样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伊洛夫笔直地站在巨大的办公桌前,承受着这位情报界巨擘那如同实质般的审视。
一根顶级的古巴雪茄在他粗大的指间缓缓燃烧,烟头亮着一点猩红的火光。缭绕的青白色烟雾将他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出的坚毅脸庞笼罩,让人看不清他瞳孔深处的任何情绪。
伊洛夫能听见墙上老式摆钟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
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为他的生命倒数。
他很清楚,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这份情报太过精准,太过致命。红天鹅芭蕾舞学校,地下室,约翰·安德森,行动代号“指挥家”,甚至连紧急接头暗号都一字不差。这种级别的机密,绝不可能是一个刚刚入职不到一年的初级情报分析员,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东西。
这不合逻辑。
在克格勃的世界里,不合逻辑,就意味着谎言,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将军肯定在怀疑,自己的背后是否站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政治势力?
这会不会是来自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格鲁乌)的一次政治试探?
又或者,是克里姆林宫里某个正在失势的派系,抛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试图将他也拖入那片权力斗争的泥潭?
每一个猜测,都足以让他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伊洛夫的呼吸平稳,心跳维持着一个绝对冷静的频率。他知道,将军在观察他,观察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最细微的肌肉颤动。任何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会被这头盘踞在权力顶点的雄狮瞬间捕捉。
终于,雪茄的烟灰在重力下断裂,无声地落入水晶烟灰缸中。
将军开口了。
“这份报告,是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