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内,随着新弟子们逐渐熟悉宗门规矩、安顿好日常起居,山门外因“破格录取”事件引发的喧嚣,总算暂时平息了下去。晨钟暮鼓按时响起,传功堂、练功场、藏经阁随处可见弟子们修炼的身影,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这份平静,却唯独与四位身处风口浪尖的“特殊内门弟子”无关。王铁柱、李秀儿、石磊、虚空,这四个凭借“特殊关系”一步登天的名字,依旧是宗门内最热门的谈资,他们所承受的排挤与压力,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沉重。四人各自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院落里,在截然不同的处境中,艰难地摸索着适应天剑门的生存之道。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天剑山陷入了静谧之中。甲字三号院内,却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一道倔强的身影。
王铁柱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的简陋蒲团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内门弟子服饰,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黝黑结实的皮肤上。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手结着最基础的引气诀手印,一缕缕稀薄的天地灵气,正艰难地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涌入丹田。
白日里院门外那些尖酸刻薄的嘲讽,那些阴阳怪气的诘问,此刻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鞭子,反复抽打在他的心上。“三品灵根的天才”“走了谁的门路”“穿得破破烂烂还想攀高枝”,这些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次回想,都让他心中的屈辱与不甘更甚一分。
他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不愤怒。可他出身山野,自幼便懂得隐忍的道理。他知道,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修仙世界,空有愤怒毫无用处,反驳与辩解只会招来更多的嘲笑。所以他没有选择当众翻脸,也没有沮丧颓废,而是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与不甘,都一股脑地化作了修炼的动力,变成了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引气诀是修仙最基础的功法,简单易学,可王铁柱却练得格外艰难。三品土灵根的资质,本就比常人吸纳灵气的速度慢上许多,再加上他刻意压榨自身潜能,强行加快灵气运转的速度,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如同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粗糙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维持手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黝黑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退缩,只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他不懂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大道理,也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否真的有逆转的可能。他只清楚地知道,能进入天剑门,能成为内门弟子,是他这辈子离“改变命运”最近的机会。他的家人还在山那边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肩上扛着的,是全家人的希望。
所以哪怕修炼的过程再痛苦,哪怕灵气吸纳的速度再缓慢,他也必须坚持下去。哪怕拼尽全力,哪怕耗尽心神,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用实实在在的实力,让那些嘲笑他的人闭嘴,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着他倔强的侧脸,在寂静的深夜里,勾勒出一道令人动容的剪影。
与甲字三号院的苦修不同,乙字七号院的深夜,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惧。
李秀儿的房间里,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星光与月光彻底隔绝,房间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门缝里漏进的一点点微弱光线,勉强能看清床榻的轮廓。
李秀儿蜷缩在床榻最里面的角落,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团子,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还在微微发抖。她的脑袋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哪怕已经到了深夜,宗门内早已万籁俱寂,她依旧不敢放松丝毫。
院外偶尔传来几声弟子夜归的脚步声,或是远处练功场传来的零星修炼声响,甚至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白日里那些女弟子尖刻的嘲讽、恶毒的谩骂,此刻如同回放般在她脑海中响起——“缩头乌龟”“占着茅坑不拉屎”“废物不配住乙字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本就脆弱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的胆子本就小,从小到大,都是逆来顺受,从未与人起过争执。进入天剑门后,突如其来的“内门弟子”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漫天非议,彻底击垮了她的心理防线。她不敢出门,不敢去人多的传功堂领取功法玉简,甚至连去财帛堂领取每月的份例资源,都要等到夜深人静、确认路上没有任何人的时候,才敢偷偷摸摸地去,领完就立刻跑回院子,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钱多多特意为她准备的那些珍贵丹药和灵石,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木盒里,动也不敢动。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太过贵重,她根本配不上拥有,就像她配不上“内门弟子”的身份一样,都是烫手的山芋,随时可能因为这些东西,招来更多的麻烦。
黑暗中,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浓浓的恐惧与无助,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憋了回去。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独自蜷缩在角落,只能用封闭自我的方式,来躲避外界的伤害。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天剑门,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只会占着资源的废物。
丙字一号院的深夜,没有甲字三号院的苦修,也没有乙字七号院的压抑,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石磊坐在院中的大石墩上,双手托着圆圆的脑袋,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一片茫然,没有丝毫神采。院中的演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单。
他虽然反应迟钝,性格憨厚,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对旁人的恶意,却有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敏锐直觉。白日里那些弟子挑衅时的不屑眼神、讥讽的语气,还有那些带着侮辱性的称呼——“傻大个”“蠢牛”“光有蛮力的废物”,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恶意。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那些人来找他掰手腕,他答应了;赢了之后,他也没有嘲笑任何人,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平日里在路上遇到其他弟子,他都会主动侧身让路,尽量不与人发生冲突。可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他,还是要嘲笑他、排挤他?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在他憨厚的脑袋里盘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闷闷地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那柄特制的石锁。这柄石锁重达数百斤,是他特意让工匠打造的,寻常外门弟子根本搬不动,可对天生神力的他来说,却刚好合适。
他双手握住石锁的把柄,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石锁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缓缓放下,再举起来,再放下……一下又一下,动作简单而机械。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挥舞,发出沉闷的“呼呼”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只有在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中,在肌肉的酸痛与疲惫里,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忘记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与嘲讽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