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堂的偏殿向来是个冷清去处,尤其是角落那片区域,常年不见多少人影,只有冰凉的青石板地板,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虚空就盘膝坐在这片寒意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他身前的地板上,摊开着一卷古朴的兽皮卷——正是萧澈师兄交给他的《基础聚灵阵阵解》。
这兽皮卷不知流传了多少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墨汁,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节点,还有标注着灵力流转路线的虚线。那些线条扭曲缠绕,有的像纠缠在一起的蛇,有的像杂乱无章的蛛网,在虚空眼中,跟天书没有半分区别。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瞳孔里映出的,始终是一片模糊的混乱。
看不懂,是真的看不懂。
虚空是阵法堂里最特殊的存在——名义上是内门师兄,实际上干的还是杂役的活计,性子又沉默寡言,终日只跟这卷看不懂的阵图为伴。按照萧澈师兄的吩咐,每日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地在这里“看”阵图。他没有问过原因,也没有问过要求,师兄让他做什么,他便乖乖做什么。
此刻,他就像一尊被定格的石像,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地“看”着面前的阵图。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岁月静好得像一潭死水。
周围的阵法堂弟子,早已习惯了这个奇怪的“师兄”。起初,还有人好奇地过来打探,想问问他为何终日对着阵图发呆,可无论怎么问,虚空都只是沉默地摇摇头,或者干脆不理不睬。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没了兴致,只剩下偶尔投来的目光——有好奇,好奇这个被门主破格录入内门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有怜悯,觉得他大概是被难住了,却又不敢违抗师兄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熬时间;更多的,则是讥诮,觉得他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废物,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阵图都看不懂,根本不配待在内门。
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虚空却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那卷古朴的阵图,还有萧澈师兄那句简单的命令——“看”。至于看懂与否,似乎并不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阵图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在他日复一日的注视下,仿佛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留下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印记。他依旧不懂阵法的原理,不懂阵纹的变化,更不懂灵力该如何流转,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那些线条,会莫名觉得……舒服。
就像口渴时喝到了清甜的泉水,就像疲惫时靠在了温暖的港湾,那种舒服的感觉很微妙,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有时看着看着,他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也会微微垮掉,眼神虽然依旧涣散,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上雕刻的繁复花纹,在殿内投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虚空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对着阵图发呆,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飘到了九霄云外。
殿内的另一侧,几名衣着光鲜的阵法堂弟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一个复杂的嵌套阵法。他们面前摆放着一个小型的阵法模型,手指在模型上指指点点,争论得面红耳赤,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能断断续续地传进虚空的耳朵里。
“我跟你们说,这个嵌套阵法的关键,就在于中间那个核心节点!只要能把灵力平稳地引导进去,后续的运转就不成问题!”一名圆脸弟子说道,语气十分笃定。
“你懂什么!”另一名高瘦弟子立刻反驳,“此处空间结构本就不稳,强行将灵力引导进去,必会引发涟漪效应,到时候整个阵法都会崩塌!”
“空间”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虚空混沌的脑海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那涟漪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让他涣散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聚焦。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无意识地抬起右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对着面前那片被阳光照亮、漂浮着细微尘埃的空气,模仿着阵图上某道最让他觉得“舒服”的扭曲纹路,轻轻一划。
没有磅礴的灵力波动,没有晦涩的咒文吟唱,甚至连指尖都没有丝毫的停顿,动作自然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纯粹是本能的驱使。
但,就在他指尖划过空气的刹那——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身前尺许方圆的空间,原本平稳流淌的光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那些漂浮在光柱中的尘埃,像是突然进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打着转儿,停顿了一瞬。
他身下的影子,也随之模糊了一瞬,边缘变得虚虚实实,看不真切。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轮廓,都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变得有些朦胧不清,像水中的倒影,轻轻摇曳。
这诡异的变化,仅仅持续了一息的时间,便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迅速恢复了正常。光线依旧平稳,尘埃依旧漂浮,影子依旧清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象,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就是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息变化,却被刚好从旁经过、准备去偏殿深处取用阵法材料的阵法堂首席弟子周明,敏锐地捕捉到了!
周明身形一僵,猛地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虚空所在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空……空间扭曲?!这怎么可能?!”周明的心脏狂跳不止,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翻江倒海。他钻研阵法数十年,对空间波动的感知,远比一般的修士敏锐百倍!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绝不是幻觉,而是纯粹的空间结构被引动的迹象!
要知道,空间之力,乃是天地间最为高深、最为晦涩的力量之一。无数阵法师穷尽一生,都只能窥探到皮毛,想要引动空间结构,更是难如登天,需要极其深厚的修为、精妙的阵法造诣,以及庞大的灵力支撑。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没有动用丝毫灵力,甚至连阵法的基础原理都未必懂,仅仅是用手指随意一划,就引动了空间扭曲?!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却又最真实的事情!
周明死死地盯着虚空,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仿佛要将这个少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想不通,这个终日沉默寡言、对着基础阵图发呆的少年,怎么会拥有如此逆天的能力?这种无需灵力、仅凭本能就能引动空间的天赋,是无数阵法师梦寐以求的至高天赋啊!
反观虚空,他对自己刚才造成的惊天异象,毫无所觉。指尖划过空气后,那股奇怪的感觉就消失了,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阵图,眼中依旧是一片懵懂,仿佛刚才那个引动空间的人,不是他一样。
刚才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轻轻挠到了什么东西的痒处,舒服又陌生。他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摇了摇头,把这丝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继续对着阵图发呆,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周明却久久无法平静。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震撼。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离虚空不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少年,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门主为何会如此看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杂役少年,甚至不惜破格将他录入内门!这绝非徇私,这是……捡到了一块绝世瑰宝啊!
“虚空灵体……莫非传说中的虚空灵体,真的存在?”周明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曾在一本古老的典籍中看到过记载,传说天地间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名为虚空灵体。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就能与空间产生共鸣,无需修炼,便可凭本能引动空间之力,是修炼空间类功法、钻研空间阵法的不世奇才!只是这种体质太过稀有,数千年来,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从未有人真正见过。
以前,他只当这是古人编造的神话,可今天亲眼见到虚空的表现,他不得不相信,传说或许是真的!眼前这个少年,极有可能就是那万年不遇的虚空灵体!
周明看向虚空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漠然、无视,变成了无比的炙热与……敬畏。那是一种看到了绝世珍宝的眼神,充满了激动与珍视。他死死地守在一旁,既不敢上前打扰,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生怕错过少年再次展现出的惊人天赋。
而在阵法堂之外,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台之上,林玄正闭目打坐,感应着宗门内的一切。当虚空引动空间扭曲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落在了阵法堂偏殿的那个小小角落,看着那个依旧对着阵图发呆的少年,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意。
“终于……开始觉醒了吗?”林玄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与此同时,宗门后山的清心小筑里,凌汐正躺在一张柔软的竹榻上,睡得正香。她翻了个身,小嘴巴嘟囔了几句,声音软糯又模糊:“唔……小虚空终于挠到痒处了……下次……下次该让他试试折叠手绢了……这小家伙,天赋藏得可真深……”
说罢,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梦呓一般。
第四块,也是最神秘的一块“璞玉”,终于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展露了冰山一角。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废物的杂役少年,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惊涛骇浪。而这场风暴的种子,已在这无声无息的空间扭曲中,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巨树。
阵法堂的偏殿里,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漂浮。虚空依旧盘膝坐在角落,对着那卷古朴的阵图发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只有周明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命运,乃至整个阵法堂、整个宗门的命运,都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