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初见,暖意残留
第七日的晨光,像是被谁揉碎了的金纱,轻轻搭在玄元静室的琉璃窗上,连带着室内流转的灵气,都染上了几分温柔的暖意。与前六日的压抑不同,今日的静室里,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依旧平稳绵长,却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连天地间的灵气,都在悄悄松了口气。
中央的温玉床泛着淡淡的莹光,玉质细腻温润,将周遭的灵气缓缓渡入床上之人的体内。楚暮静静躺着,往日里总是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身上盖着的素色锦被,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前几日那层铺在他脸上、看得人心里发紧的死灰色,终于在今日悄然褪去,像是冰雪消融,露出了底下原本的肤色,虽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一丝久违的、鲜活的血色,驱散了大半死亡的阴霾。
他那紧锁了整整七日的眉头,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原本紧绷的下颌线也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昏迷时的痛苦与紧绷,多了几分虚弱的平静。若是有人此刻在旁,定会忍不住松口气——这七日,谁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这位宗门里的佼佼者,就这么栽在了那股阴寒魔气之下,再也醒不过来。
忽然,楚暮的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蝶翼欲展,又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慵懒与无力,颤了两三下,才缓缓停下。那颤动极轻,若不仔细去看,几乎会被阵法的嗡鸣声掩盖,却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静室里长久的沉寂。
他的意识,正如同沉在万丈深海之中,昏昏沉沉,混沌一片,连时间的流逝都感知不到。前几日那般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潮水般退去,不再是盘踞在四肢百骸的主旋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身被抽走了力气的虚弱,还有一丝久违的、安稳的平静。就像是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终于到了尽头,哪怕醒来后浑身酸痛,却也让人忍不住庆幸——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意识一点点上浮,冲破层层黑暗与混沌,像是拨开了一团团厚重的迷雾,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想动,却发现浑身都不听使唤,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又像是被温水泡得发软,提不起半分劲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楚暮才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往日里总是清亮如寒星,带着几分疏离与锐利,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显得有些朦胧,像是刚睡醒的孩童,带着几分懵懂与茫然。
入目的,是静室穹顶熟悉的清心符文,那些符文刻得精致细腻,在灵气的滋养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缓缓流转着,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符文散发的光线不算刺眼,却也让刚从黑暗中苏醒的他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长长的睫毛再次垂下,又缓缓抬起,反复几次,才渐渐适应了这光线。他的视觉,像是生锈的齿轮,卡顿着、一格一格地恢复清明,从最初的模糊一片,到渐渐能看清符文的纹路,再到看清整个静室的轮廓。
静室里的陈设依旧简单,除了那张温玉床,便是角落里的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炉,炉子里的药早已凉透,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药香,混杂在灵气的气息里,若有似无。一切都和他昏迷前一样,却又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说不清,道不明。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床边,脚步顿住了。
床边的琉璃窗,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柔和而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小小的光晕。就在那片温柔的光晕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矮矮的脚踏凳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模糊的布娃娃——那布娃娃看着有些旧了,边角似乎还磨出了毛边,却被抱得格外紧,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身影小小的,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裙摆铺在地上,像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落在金色的光晕里,格外显眼。虽然视线还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身影的轮廓,却像是刻在了楚暮的心底,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又那样令人安心。仿佛在这漫长而痛苦的七日黑暗里,他曾无数次在混沌中模糊地感知到这份温暖,追逐着这份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次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在阴寒的魔气之中。
楚暮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虚弱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惊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想看清,想看清那个身影的模样,想确认,那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对上那道同样看过来的视线的瞬间——
那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突然吓到的小兽,浑身一缩,怀里的布娃娃都差点掉在地上。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弹跳着从小凳上窜了下来,小小的短腿迈得飞快,动作敏捷得完全不符合她那娇小的身形,简直像是装了一对隐形的小翅膀。只听“噔噔噔”几声轻快又慌乱的脚步声,她一溜烟儿地就钻到了通往外间的门帘后面,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扇被她撞得轻轻晃动的木门,“吱呀吱呀”地晃了几下,才慢慢停稳,仿佛刚才那道小小的身影,只是楚暮昏迷刚醒,产生的一场幻觉。
快得离谱,快得让楚暮都忍不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意识还在混沌之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床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小小的脚踏凳,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凳面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小小的印记——像是谁不小心流下来的口水印,浅浅的,带着几分可爱的笨拙,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道小小的身影,并不是他的幻觉,她真的来过,真的在这里,陪了他很久。
楚暮微微侧了侧头,脖颈传来一阵轻微的酸痛,他费力地转动着头,试图追寻那道消失的身影,目光穿过晃动的门帘,望向门外的回廊,却只看到一片寂静的晨光,还有回廊两侧随风轻轻摇曳的绿植,哪里还有半分那小小的身影的踪迹?
他的意识,还有些昏沉,像是被灌了一碗浓浓的米糊,晕晕乎乎的。记忆破碎而模糊,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拼凑不完整。他记不清自己昏迷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突然侵袭,顺着经脉直入心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一般,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
他只记得,在那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在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中,总有一缕淡淡的、温暖的、纯净的气息,像是一束微光,穿透了层层黑暗与冰冷,萦绕在他的身边,又像是一根定海神针,一次次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让他撑着一口气,没有彻底沉沦。那气息很淡,却很坚定,很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的气息,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找到了一丝慰藉,一丝支撑。
是……汐儿吗?
楚暮虚弱地想着,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凌汐,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雀一样的小姑娘,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楚暮哥哥”,偶尔还会耍些小脾气、闹些小别扭的小姑娘,那个会把自己珍藏的小石子送给她,说是能护他平安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