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地上那道车辙印，直到它被夜风带来的浮土盖住。他没再追，也不能追。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只会撞进对方张好的网里。
他回到磨坊，靠着石磨坐下，右腿的伤口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憋着一股火出不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像第一次执行任务失败后那样。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外壳上的血已经干了，摸起来有点硌手。他没打开，只是攥着。指甲缝里的血混着炭灰，在布料上留下几道黑印。
四更天，月亮偏到东边去了。他借着光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确认终点是县城西牢。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墙高门厚，守卫比县衙还多。
他在石磨边缘用匕首尖划了三道痕。第一道：云漪被抓。第二道：敌人设局。第三道：他必须破局。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块竹片。云漪刻的《折柳令》变调还在上面。三下，停，两下。紧急信号。她要是还能动，就能敲墙传信。她不是累赘，她是暗桩。
想到这儿，他胸口那团闷气终于散了一点。
天快亮时，他撕下内衬一块布条，咬破手指，把血和炭灰混在一起，在上面写了几字：“西岭道尽，磨坊候援。一人失陷，速归。”字很潦草，但裴远能认出来。
他把布条卷成细条，塞进火折子外壳夹层。这是他们之前定的应急办法——万一失联，就把消息藏在联络点的鸡窝里。
五更鼓响，村口传来第一声狗叫。他悄悄摸出去，把火折子扔进隔壁农户的鸡窝，然后立刻返回磨坊，蹲在角落不动。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一阵轻叩，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是裴远的暗号。
门开一条缝，裴远闪身进来，顺手带上门。他身上有露水味，靴子沾泥，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人呢？”裴远直接问。
“西牢女监。”沈砚说，“贺岩派了十个精锐看着，每日辰末换岗。”
裴远点头，“我路上碰上巡兵，绕了二十里才过来。你打算怎么动手？”
沈砚从腰间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是他昨夜凭记忆画的县城布局图。牢房、哨塔、巡逻路线都标了记号。
“时间选在次日寅时末。”他说，“换岗前五分钟，哨兵最容易走神。”
裴远蹲下来看图，“正门不行，太显眼。”
“不走正门。”沈砚用匕首尖点向西侧，“从化粪渠入口进去。那段墙年久失修，我昨天看过，一炸就塌。”
裴远挑眉，“你连爆破都准备好了？”
“火药包已经藏在城外老槐树洞里。”沈砚说，“只等时机。”
“那你进去救人，我在哪？”
“制高点。”沈砚指向牢房东侧的粮仓屋顶，“你埋伏在那里，到时候放三支鸣镝箭，往北边射。守军一听警报，肯定往那边调人。”
裴远笑了，“老套路了。你挖洞，我放烟。”
“这次不是烟，是箭。”沈砚说，“我要他们分不清真假。”
裴远检查了下弓弦，松紧正好。“撤退路线呢？”
“两条。”沈砚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通乐坊密道，另一条绕西岭山脊。看情况走哪条。”
裴远盯着图看了会儿，抬头问：“万一守军提前换岗？”
“那就改计划。”沈砚说，“我会在牢外安排眼线，盯死换岗时间。”
“要是云漪受了刑怎么办？”
“不会。”沈砚说，“北境使者下了令，五日内不得审讯。他们想留活口问账册下落。”
裴远松了口气，“那还有时间。”
沈砚收起地图，声音压低：“记住，不留活口，不问命令，只求她活着出来。”
裴远看着他，半晌点了头：“我信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鸟叫声，天已大亮。
裴远从背囊里拿出干粮和水袋，递给沈砚。“吃点东西。今晚得熬夜。”
沈砚接过，没吃，只是放在一边。“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盯？”
“甩掉了两个尾巴。”裴远嚼着饼说，“都在半路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