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伙房后巷吹过,沈砚正贴着墙根往前挪。他盯的是今晚那批搬运杂役,尤其是李六——那个袖口沾粟米的管事。丙七编号的麻袋还没查清去向,他不能停。
刚走到拐角,一道人影从墙侧转出来。
青衫,折扇,手里还拎着一盏小灯笼,像是夜里赶路的读书人。可这地方哪来的书生?
“沈校尉。”那人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昨夜在灶台翻看缝线编号时,可曾想过那袋子粟米,本不该出现在井边?”
沈砚脚步一顿。
这句话像根钉子,直接扎进脑子里。他查编号的事,全程没人看见。连贺岩都只听汇报,没提具体细节。这人怎么知道?
他没动,也没答话,只盯着对方的手。折扇摇得慢条斯理,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净。不像常年干活的人,倒像是握笔写文章的。
“你是谁?”沈砚问。
书生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的这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走不通?”
“因为有人比你早十年就在挖坑等你跳。”书生晃了晃扇子,“将军不缺粮,缺的是闭嘴的人。你若执意掘地三尺,怕是挖出的不是证据,是坟。”
沈砚眯起眼。
这话听着像警告,又像提醒。如果是敌人,没必要站出来亮身份。如果是自己人,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往前半步:“你说井边不该有那袋子,意思是粮道另有暗路?”
书生不答,反问:“你觉得一袋粟米能说明什么?账面上少一袋,多一袋,谁在乎?可要是整条线都在别人手里走,你还敢信你看到的每一粒米吗?”
沈砚没吭声。
他在想。上一章查到的那些线索——车辙、编号、名单无记录——都是表面痕迹。但这个人说的,是背后整套系统被人操控。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之前的所有推理,可能全被别人预判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砚语气沉了下来。
“我想说的,你已经猜到了。”书生收起扇子,轻轻敲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你聪明,但太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真相不在账册里,也不在麻袋上,而在谁能让账册和麻袋同时消失。”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砚没拦。
他知道,这种人拦不住。对方既然敢露面,就不怕他动手。而且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更想知道,这人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书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对了,明日点卯,别迟到。贺将军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
沈砚眼神一紧。
点卯的事只有亲兵传令,连孤儿队都不知道。这人居然清楚行程。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盏灯笼的光彻底消失在巷口。
回营房的路上,他换了三条路线,确认没人跟踪。推门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闩插上,然后从床底抽出一块松动的地板,取出藏在下面的炭笔记事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丙七编号麻袋→出现在井边→老周称被王副吏领走→伤员名单无记录
-李六固定参与搬运→袖口沾粟米→可能私运
-搬运组每三天轮班→两人不动→李六是其一
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些线索全是被动收集的。他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但从没人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发现了这些?
就像今晚那个书生说的,有人可能早就等着他来查。
他把本子合上,吹熄油灯,坐在黑暗里。
如果整个贪污链是假象,目的是引他入局呢?如果所谓“证据”,其实是别人故意留下的诱饵呢?
他想起书生说的那句“挖出的不是证据,是坟”。
不是吓唬,是提醒。
可问题是,谁会提醒一个外来的校尉?朝廷的眼线不会,贺岩不会,军需官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