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夏。
应天府,菜市口。
烈日悬于天顶,没有一丝云,毒辣的光线将每一寸青石板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浓郁的腥气混杂着汗液的酸腐,再裹挟着法场周围数千百姓喉咙里压抑的、兴奋的低语,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陆缜跪在地上。
粗糙的砂石磨破了他的膝盖,那股灼痛感却远不及他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视线穿过晃动的空气,死死地钉在前方那辆囚车上。
车中,是他一生敬仰的父亲。
工部员外郎,陆谦。
那个总是一身儒衫,鬓角微霜,会为了一个榫卯结构与他争论半宿的父亲。
那个手把手教他握笔,告诉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父亲。
此刻,他温文尔雅的父亲,发髻散乱,灰白的乱发被汗水粘在脸颊。沉重的枷锁压弯了他的脊梁,枷板上用墨汁潦草书写的两个字,狰狞如鬼怪。
贪墨。
“假的……”
陆缜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都是假的!”
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蒸发成一缕青烟。
他感觉不到痛。
父亲一生清廉,两袖清风,所谓的贪墨,不过是政敌泼来的脏水!
洪武朝的官场,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泥潭。蓝玉案掀起的滔天巨浪,终究还是将一个浪头,狠狠拍在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工部家庭之上。
一叶扁舟,瞬间倾覆。
高台之上,监斩官、刑部侍郎张睿,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角的汗珠。
他的眼神扫过台下的陆谦,又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跪在人群中的陆缜,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一场震慑百官的雷霆大戏。
而陆谦,就是那只被选中,用来儆猴的鸡。
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大理寺复核,甚至没有让犯人留下最后遗言的机会。
皇帝的一道密令,内阁的一纸批文,就能决定一条人命的归属。
草芥。
张睿收起丝帕,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签。
他看了一眼天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法场。
“午时三含,行刑!”
令签被他随手抛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
啪。
清脆的落地声,砸碎了陆缜的整个世界。
“不——!”
他发出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疯了一般冲向法场中央。
理智、体面、一个读书人所有的矜持,在这一刻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只想冲过去,挡在父亲身前,用自己这副孱弱的身躯,去对抗那冰冷无情的国家机器。
然而,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眼前的,是由一柄柄出鞘佩刀和一副副冷漠面孔组成的,无法逾越的人墙。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一名护卫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挥,厚重的刀鞘精准而又残忍地砸在他的后脑。
剧痛炸开。
陆缜的视野瞬间被无数飞旋的黑点吞噬,天与地的界限彻底模糊。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坠。
他向前踉跄一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滴温热的液体,溅落在他眼角,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甚至不用去看,那股熟悉的、源自血脉深处的铁腥味,就钻入了他的鼻腔。
是父亲的血。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化作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了他的口鼻,灌入他的肺腑,将他拖入最深沉的海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