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仿佛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幽幽敲响,穿透厚重的地层,传入地下书库。林墨已准备就绪。欧米茄手表被他用一根特制的、编织进沉心木丝线的皮绳系在胸前内侧,紧贴心脏,这是他能想到的、在移动中最大限度保持其稳定的方式。手提箱里,心念牵引罗盘和封存着能量残迹的玻璃皿被妥善固定。
引路人准时出现,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示意林墨跟上。他们没有走图书馆的正门,而是通过一条更为隐秘的、堆满废弃书架的后勤通道,悄然来到了图书馆背后一条罕有行人的小巷。
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老式厢式货车停在阴影里。老人拉开车门,示意林墨上去。
车厢内部经过改造,没有窗户,内壁覆盖着暗色的吸音材料,只有一盏小灯提供着微弱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一种……类似古琴弦的陈旧草木清香。除了司机(一个看不清面容、戴着鸭舌帽的身影),车厢里再无他人。
货车启动,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林墨能感觉到车辆在不断地转弯、变速,显然是在刻意规避可能的跟踪。他闭上眼,不去猜测路线,只是静静调整呼吸,温养着胸前的怀表,也温养着自身消耗过度的“心气”。
大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辆终于停下。
“到了。”引路人低声说,率先下了车。
林墨提着手提箱跟上。眼前并非想象中的深山古刹或隐秘据点,而是一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的、看起来已经废弃的货运火车站。几节生锈的铁皮车厢静卧在荒草中,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轨道和信号灯上,显得格外凄清。
引路人没有走向站台,而是径直走向一处看似是废弃仓库的巨大建筑。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里面并非仓库的空旷,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砖石通道,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投下长长的影子。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莲花形状的凹槽。
引路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质地非金非木的莲花令牌,轻轻按入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更加浓郁、沉静的陈旧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书籍、茶饼以及无数种难以辨识的、属于古老岁月的复杂气息。
门内,是一个让林墨感到震撼的空间。
这像是一个巨大的、埋藏在地下的环形图书馆兼工坊。穹顶很高,由古朴的木结构支撑,四周是直达穹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放着线装书、卷轴、以及各种奇特的器物样本。空间中央,是一片开阔地带,摆放着数张宽大的、满是工具和未完成器件的工作台。墙壁上悬挂着的不是电灯,而是一盏盏造型各异的古式油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中央一张巨大紫檀木工作台后的人。
他看起来年岁似乎比引路人还要大上一些,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温润通透,仿佛蕴含了无穷的智慧与岁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手上戴着一副纤尘不染的白棉手套,正就着灯光,用一套极其精细的工具,修复着一尊仅有巴掌大小、却破损严重的青铜鸟尊。他的动作舒缓而稳定,带着一种与天地韵律相合的节奏感。
这就是守岁人的“大掌柜”?
引路人微微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大掌柜,人带来了。”
大掌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专注在手中的鸟尊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和而富有磁性:“辛苦了,老周(引路人)。一旁稍坐,待我处理好这‘离朱’的最后一片羽鳞。”
他的话语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魔力,林墨和引路人老周都依言在旁边的两张黄花梨木椅上安静坐下,不敢打扰。
林墨的目光被大掌柜的动作深深吸引。那不是简单的修复,他指尖流淌出的“心气”精纯而磅礴,却又控制得妙到毫巅,每一丝都恰到好处地融入青铜的裂纹之中,仿佛不是在修补,而是在引导器物本身沉睡的“灵性”自我愈合。那尊名为“离朱”的鸟尊,在他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古老的光泽与神韵。
这就是守岁人核心领袖的技艺吗?林墨感到自身所学,如同溪流见沧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掌柜轻轻放下工具,用一块软布拭去鸟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其郑重地放置在工作台一角的锦垫上。那鸟尊仿佛活了过来,双目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墨。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源。
“林墨,”他准确地叫出了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周说,你带了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墨师弟的传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墨师弟!林墨心中剧震!余师傅,墨师傅,在大掌柜口中,竟是“师弟”?!
大掌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往事稍后再叙。先让我看看,那让速新如此紧张,甚至动用了‘枢机意志’反噬的‘心源印’,是何模样。”
林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起身,将手提箱放在工作台上,小心地取出那个玻璃皿和心念牵引罗盘。
当玻璃皿中出现那缕暗紫色残迹,以及罗盘核心感应到残迹自发流转光华时,大掌柜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讶异和……凝重。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虚按在玻璃皿上方,并未接触,只是静静感知。
片刻后,他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
“果然是‘归一印’……心源科技,他们真的在尝试复现那个禁忌的构想——‘万情归流,铸就不朽心核’。”
他看向林墨,眼神深邃如夜空:
“孩子,你带回的,不仅仅是线索。你带回来的,是揭开一场可能席卷一切情感风暴的……最初的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