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罗格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次微弱,最终被起伏的海岸线与漆黑的礁石群吞噬。箫彻驾驭着那艘经过他多次加固和调试的“暗夜号”,如同一个熟练的幽灵水手,精准地避开肉眼难辨的暗礁,向着西北方向的黑礁湾驶去。
海风带着与港口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凛冽的腥气,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导航的星辰,不断修正着航向。“黑疤”杰姆提供的线索——“黑礁湾南侧小水湾,船头补红漆的老渔船”——已在他脑中的海图上精准定位。
黑礁湾之所以得名,源于其海域下犬牙交错的暗礁和变幻莫测的洋流。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若非必要也绝少靠近。此刻,海面下传来的低沉呜咽声,正是水流撞击礁石的共鸣,预示着下方的凶险。
“暗夜号”在他的操控下,展现出优异的灵活性与稳定性。他根据水流的变化和风中携带的细微水汽,不断调整帆向与船舵,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有惊无险地穿过一片片危险的礁区。
约莫一个小时后,一个被高大黑色礁石环抱的、仅容数艘小船停泊的隐蔽小水湾出现在眼前。湾内水面相对平静,与外围的暗流汹涌形成鲜明对比。月光艰难地穿透礁石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就在那片斑驳的光影中,一艘破旧到几乎快要散架的小渔船静静停泊着。船身木板颜色深暗,布满海藻与贝类附着的痕迹,而在它那明显经历过多次粗糙修补的船头处,一块巴掌大小、颜色刺眼的暗红色补丁,如同伤口般显眼。
目标确认。
箫彻没有立刻靠近。他将“暗夜号”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块巨大礁石的阴影中,系好缆绳。自己则如同融入岩石的一部分,静静观察。
渔船上没有灯光,但凭借超凡的听觉,他能听到船上传来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低声嘟囔着什么,好似是在抱怨,又好似是在祈祷。只有一个人。
耐心等待了半小时,确认再无他人后,箫彻动了。他好似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潮湿冰冷的礁石壁,利用凹凸不平的天然落脚点,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艘老渔船的甲板上,甚至没有让船身产生明显的晃动。
甲板上堆放着破烂的渔网和几个空木桶,散发着一股鱼腥和霉烂混合的气味。在船尾靠近舵轮的地方,一个披着破烂蓑衣、头发花白杂乱的老者,正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笨拙地修补着一片渔网。他的动作迟缓,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者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谁?!是……是谁?!”
“一个买家。”箫彻开口,声音平稳,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以免惊吓到这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听说你有一块特别的压舱石。”
老者警惕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箫彻,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年轻的轮廓,但那份沉静的气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什么……什么压舱石?我没有……”
“船头补着红漆,”箫彻打断他,目光扫过老者因长期劳作而变形、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块石头,泛着不寻常的色泽,冰冷,而且……非常沉重。它让你感到不安,对吗?”
老者浑身一颤,眼神中的惊恐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确实觉得那块石头邪门,自从用它压舱,运气就没好过,鱼获越来越少,身体也每况愈下,但他从未对外人详细说过这些。
“你……你怎么知道……”
“带我看看。”箫彻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老者犹豫了片刻,或许是长期压抑的恐惧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或许是直觉感到眼前这人并非那些凶神恶煞的海贼,他最终还是颤巍巍地站起身,领着箫彻走向船舱底部。
舱底空间狭小,潮湿阴暗,堆满了杂物。在最底部,压着一块约莫人头大小、通体呈暗沉色泽、在微弱光线下隐约泛着幽蓝光晕的石头。它其貌不扬,但仅仅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异于常石的寒意散发出来。更关键的是,以箫彻的感知,能清晰地察觉到周围空间的“气”流经这块石头时,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滞涩与扰动!
就是它!海楼石原石!
“就是这块……邪门的石头!”老者指着它,声音带着恐惧,“捞上来几年了,带着它,就没走过好运!你想买?拿走,快拿走!我只要……只要够我换条新渔网,买点药的钱就行!”他不敢多要,只求尽快摆脱这个“瘟神”。
箫彻没有立刻去碰石头。他仔细打量着这块未经任何雕琢的海楼石原矿,其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密度极高,果然如资料所述,坚硬异常。他初步判断,这块原石的纯度相当高。
“可以。”箫彻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掂量了一下,拿出了远超老者期望数额的贝里,塞到他那双颤抖的手中。“这些,够你买新船网和药了。”
老者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不住地道谢。
箫彻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双手稳稳地抱住那块海楼石。入手瞬间,那远超寻常石料的沉重感印证了它的不凡,那股寒意也愈发清晰。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他并非能力者,海楼石对他无效。
将这块关键的原石搬上“暗夜号”,妥善安置在船舱最稳固的位置后,箫彻解开了缆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破旧的老渔船,以及那个还在甲板上不断鞠躬道谢的老者,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交易完成,各取所需。
“暗夜号”再次启航,载着今夜最大的收获,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水湾,准备返回罗格镇。
然而,就在船只即将驶出湾口,融入外部更广阔也更黑暗的海域时,箫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的侧后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冒出了一艘船的轮廓!那船通体黑色,帆樯收敛,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正利用礁石的阴影和夜色的掩护,静静地……堵在了湾口唯一的出口处!
船头上,站着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为首一人,身材瘦高,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目光如同毒蛇,牢牢锁定了刚刚驶出的“暗夜号”和船上的箫彻。
是“黑疤”杰姆的人?还是另一伙也被海楼石消息引来的鬣狗?
箫彻的心沉了下去。他瞬间明白,自己被跟踪了,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
获取海楼石的喜悦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未知危险的极致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