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村里打谷场上的喧嚣，终于随着电影的结束而渐渐平息。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正在悄无声息之间，演变成一场有预谋的“围猎”。
今晚放映的片子，是《李双双》。
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影，讲的是妇女主任李双双和她丈夫孙喜旺之间的家长里短。
对于红星公社的村民们来说，往常看电影，基本就是看个光影，听个响动。
黑白的光影在幕布上跳跃，里面的人说着一口他们听不大懂的官话，剧情全靠猜，热闹看完也就忘了。
但今天，截然不同。
放映机嗡嗡作响，光柱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当孙喜旺畏畏缩缩出场时，一个洪亮又带点戏谑的本地口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同志们，乡亲们，大伙儿看啊，这个喜旺，就是个典型的‘怕婆姨’的！”
“搁咱们这话说，就是‘妻管严’，天生被媳妇拿捏的命！”
说话的，正是放映员许大茂。
他一手操控着放映机，一手举着铁皮喇叭，神情自若，俨然一个现场说书人。
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这太新鲜了！
放电影的，还能带解说？说的还是他们自家的土话！
“这个双双，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妇女主任，搁咱们村，那就是顶梁柱，能当半边天用的铁娘子！”
许大茂的声音抑扬顿挫，把电影里的人物关系、矛盾冲突，用最接地气的方言和比喻，揉碎了讲给每一个人听。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情节，瞬间变得清晰、生动。
村民们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懂了一部电影。
他们跟着剧情，时而捧腹，时而愤慨，看到精彩的地方，更是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整个打谷场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
公社书记第一个冲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许大茂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满面红光。
“许大茂同志！你，你真是个人才啊！”
书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的露天电影，数都数不清了，就数今天晚上！就数今天晚上最成功！最有意义！”
村民们也潮水般围了上来，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感激。
“许放映员，讲得好！”
“是啊，俺第一次看明白城里人在演啥！”
“以后还来不来？下次还你来讲！”
一声声赞誉，一个个竖起的大拇指，将许大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他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连连摆手，嘴里说着“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心里的得意却像是发酵的面团，不断膨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能深入群众、体察民情、还有特殊才能的光辉形象，就此立住。
接风宴，分毫不差，正安排在秦京茹家。
秦京茹的父母，秦老实和秦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何曾见过公社书记这样的大干部亲临家门。
两人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搓着衣角，站在门口迎接，话都说不利索。
饭桌上，许大茂成了绝对的核心。
他左手边是公社书记，右手边是几个公社干部，谈笑风生，挥洒自如。
从城里轧钢厂的生产趣闻，到国家政策的最新风向，他总能找到恰当的话题，把一桌人哄得眉开眼笑，一杯杯粗劣的烧酒下肚，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秦京茹的母亲，在灶台和饭桌间来回穿梭，端茶倒水，添菜加饭。
她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年轻人。
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这小伙子，是城里人，吃的是金贵的商品粮。
工作是轧钢厂的放映员，走南闯北，体面又风光。
长得一表人才，高高大大，浓眉大眼。
最难得的是这张嘴，太会说话了，能把书记都哄得服服帖帖，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再看看自家闺女，坐在桌子角，羞得头都快埋进碗里，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许大茂，那眼神里的光，她这个当妈的看得一清二楚。
饭吃到一半，她借着给女儿夹菜的功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