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鲲登陆了。
这个描述本身，已不足以形容其带来的毁灭。它那山峦般的躯体碾过破碎的沿海防线，如同热刀切过黄油。被能量潮汐蹂躏过的土地，此刻在它庞大的身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移动，都引发局部的地震。粘稠的、散发着深渊气息的黑暗能量从它破碎的眼窝和体表的伤口不断流淌出来，污染着所经之处的一切。草木枯萎，岩石腐蚀，甚至连泥土都变得漆黑粘稠，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防线？早已不复存在。
残存的抵抗力量被彻底分割、包围、碾碎。通讯频道里，之前还存在的零星抵抗报告和求救信号，此刻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被海兽的嘶吼、建筑的垮塌声以及遥远后方传来的、更加密集的爆炸声所打破。
溃败，已经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顶住！为了家园！”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兵躲在半截断墙后，用嘶哑的喉咙喊着口号，手中的步枪徒劳地向着远处一头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蟹海兽倾泻子弹，子弹打在厚重的甲壳上溅起零星火花，却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巨蟹似乎被这烦人的“蚊蚋”激怒，巨大的螯钳猛地砸下，断墙连同后面的士兵瞬间化为齑粉。
天空中，仅存的几架人类战机试图进行自杀式攻击，但它们甚至无法靠近魔鲲的本体，就被环绕在巨兽周围、由浓郁灵能和混乱力场形成的“暗影风暴”撕成碎片，化作一团团耀眼的火球，如同献给死亡的献祭烟火。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在原本是第二道防线枢纽的一座废弃城市广场上，临时搭建的指挥中心已然一片狼藉。天线歪倒，屏幕碎裂，文件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的血迹。几名参谋官面如死灰地瘫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外面，兽群的嘶吼和人类的惨叫声越来越近。
千玉的“龙啸”机甲半跪在广场中央，原本华丽的金色装甲此刻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左臂关节处有明显的破损，活动起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甲周围的空地上，倒毙着数十头形态各异的海兽尸体，但更多的黑影正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涌来，将它们团团围住。
机甲驾驶舱内，千玉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她的作战服，顺着额角流下，与灰尘和血污混合在一起。她体内的龙魂之力消耗巨大，之前强行催动带来的经脉刺痛感一阵阵袭来。屏幕上，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代表敌人的红色浪潮则汹涌澎湃，几乎覆盖了整个战场俯瞰图。
她听到了通讯频道里最后那些绝望的呼喊和戛然而止的悲鸣，也看到了远处那如同移动天灾般的魔鲲，正缓缓转向内陆人口最为密集的区域。那只剩下的独眼，冷漠地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仿佛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寒意，攥紧了她的心脏。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人类文明复兴议会……三方势力的联合……无数战士的牺牲……最终，还是无法改变覆灭的命运？
“千玉议长！”一个沙哑的声音通过机甲的外部扩音器传来，带着急切和绝望，“东侧街区失守！兽群冲进避难所了！我们……我们守不住了！”
千玉猛地抬头，透过破损的观测窗，看向东侧。那里原本有一个依托地下设施建立的临时避难所，收容了数千名来不及撤离的平民。此刻，黑色的兽潮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街区，抵抗的枪声和爆炸声迅速被淹没。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龙魂所属！”千玉的声音通过机甲扩音器和残存的通讯网络传出，带着一种决绝的嘶哑，“向我靠拢！组成突击阵型！我们……去东侧！”
“议长！不行！那里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我们冲不过去的！现在去只是送死！”频道里，一名龙魂机甲师焦急地劝阻。
“那里面有我们的同胞！”千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龙魂的旗帜还在，就没有放弃的理由！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执行命令！”
残存的几台龙魂机甲，大多伤痕累累，闻言后没有任何犹豫，引擎发出悲鸣般的咆哮，强行驱动残破的机体，向着千玉靠拢，组成了一个锋矢阵型。明知前方是死路，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追随。
就在这时，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加密的最高权限频道中响起，是楚天一：
“千玉，理性分析。东侧避难所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你的行动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且会导致龙魂最后的有生力量全军覆没。建议立即向第三防线撤退，保存实力。”
千玉握紧了操纵杆，指节发白。她知道楚天一的分析很可能是对的，从冰冷的数字来看，这确实是最优解。但是……
“楚天一，”千玉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燃烧般的力量，“有些东西，不能用概率来计算。”
几乎同时，元九那缥缈冰冷的声音也插入进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死亡的气息……在东侧汇聚成河。现在过去，除了徒增亡魂，并无意义。幽冥……已无力收取更多的灵魂。”
连元九也……
千玉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老将军交付芯片时决然的眼神，闪过无数战士高喊着“为了家园”冲向兽群的画面，闪过避难所中那些惶恐无助的面孔……
再睁开时，她的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我不是去计算概率的，”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不仅是说给频道另一端的两人，更是说给自己和所有仍在聆听的人，“我是去履行承诺的。龙魂的承诺，议会的承诺，守护人类的承诺！”
“如果这就是终局，那么，龙魂将战至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
话音落下，“龙啸”机甲猛地站直了身躯，尽管步履蹒跚，却义无反顾地朝着东侧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街区，发起了冲锋！幸存的龙魂机甲紧随其后，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绝望的深渊。
加密频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楚天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冷静，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明白了。安全屋最终协议‘方舟’启动预备……我会尝试为你计算一条……可能性最高的路径。”背景音是更加急促的警报和能量汇聚的嗡鸣。
元九那边，则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更加深沉的冰冷：“……既然如此……幽冥……会为你铺就一条通往终焉的……黄泉路影。”
至暗时刻，人类最强的三位领袖，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做出了各自最终的选择。人类的命运，系于这扑向毁灭的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