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最高层紧急会议结束后,那份标注着“灭世级”威胁的分析报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极小的范围内激起了滔天巨浪,随即被最高级别的信息封锁令死死摁住,表面波澜不惊。恐慌,在此时是比任何武器都更具破坏力的毒药。但对于知晓真相的寥寥数人而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紧迫感,已经取代了所有情绪,驱动着他们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开始行动。
龙魂总部地下深处,一间从未在任何建筑图纸上标注的绝密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椭圆形的合金会议桌旁,只坐了五个人。代理议长,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龙魂目前的临时负责人,一位肩扛上将军衔、神色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中年男子;安全屋的首席技术官,脸色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还未从楚天一重伤和深空信号的冲击中恢复;元九那位永远笼罩在阴影中的代理人,静默得像一尊雕像;以及一位负责战略储备和秘密工程的白发老院士。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互相试探。代理议长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直接切入核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火种计划’,最高预案,‘方舟’级,即刻启动。”
一句话,让在场除元九代理人外的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方舟”级,这是“火种计划”中预设的最高等级,意味着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以保存文明最核心的火种为唯一目的,近乎绝望的最后手段。它的启动,本身就宣告了对未来最悲观的预期。
“目标?”龙魂上将沉声问道,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三个方向。”代理议长调出全息星图,手指划过三个点,“第一,‘深蓝’基地,位于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利用地壳活动和高压环境作为天然屏障,是目前最隐蔽的地下避难所,侧重保存生物基因库、文明数据库和少量精英人口。”
“第二,‘希望’站,火星轨道大型空间站,利用火星引力阴影和远程预警时间,侧重保存工业母机、尖端科技和星际航行技术种子。”
“第三,‘远航’计划,目标,柯伊伯带外预设坐标点。利用俘获的外星探测器残骸中逆向出的部分超光速航行理论,建造极小型、无回程希望的‘播种船’,携带人类基因图谱和文明核心信息,尝试……逃离太阳系。”
第三个目标出口,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逃离太阳系?以人类目前的技术,这无异于将一把沙子撒向大海,指望其中一粒能飘到对岸。这已经不是在准备后路,而是在进行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对文明延续的渺茫寄托。
“资源如何调配?”安全屋技术官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全球重建已捉襟见肘,启动‘方舟’级预案,需要抽干至少三分之一战略储备,会直接导致地表重建停滞,甚至引发大规模饥荒和社会崩溃。”
“顾不了那么多了!”代理议长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布满血丝,“地表……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但火种,必须优先确保!这是命令,不是讨论!所有参与计划人员,执行最高保密条例,直系亲属优先纳入转移名单。所需资源,从全球储备中强行划拨,如有抵抗……”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以叛族罪论处,授权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人选呢?”龙魂上将追问,这是比资源更残酷的问题。谁走?谁留?
“精英筛选标准即刻下发。”代理议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优秀的基因携带者……年龄、潜力、心理评估……尽可能多元化。但总数……极其有限。每个基地,不超过五千人。‘远航’船,不超过一百人。”
五千人……一百人……相对于数十亿人口,这是何等残酷的比例。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份名单一旦确定,就意味着对绝大多数同胞的宣判。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负罪感,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元九先生,”代理议长看向那团阴影,“我们需要你的网络,确保筛选过程的绝对公正和隐秘,并……处理可能的信息泄露风险。”
阴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冰冷的声音传出:“幽冥,将确保‘火种’的纯净与隐秘。任何阻碍,都将被‘净化’。”
这声“净化”,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与寒意。
会议在极度沉重和高效中结束。各项指令被加密下发,庞大的机器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运转。
当夜,全球各地,一些看似普通的科研人员、技术专家、甚至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农夫,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秘密带走,他们的家人也同时消失。一些戒备森严的仓库和基地在深夜被军队接管,海量的物资被装进特制的集装箱,通过秘密线路运往未知的地点。所有的行动都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潮水,不为外界所知。
在龙魂总部地下五百米处,千玉所在的特殊医疗舱外,代理议长静静地站着,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依旧昏迷不醒的千玉。她灰白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有微弱的生命体征显示着她还在坚持。
“议长……”老议长低声自语,仿佛在祈祷,“如果你醒着,你会同意这个……残酷的决定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与此同时,安全屋深处,重伤的楚天一在昏迷中,其潜意识依旧通过神经连接,向“火种计划”的数据库输送着关于外星科技解析的关键数据碎片。而在幽冥国度,元九的力量虽然受损,却更加隐秘地蔓延开来,如同无形的蛛网,监视着所有与“火种”相关的环节,无声地抹去着可能存在的隐患。
文明的火种,在绝望的阴影下,以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方式,被秘密地、艰难地收集起来,准备送往那渺茫的希望之地。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与命运的豪赌。赌注,是整个文明的未来。而失败的代价,将是彻底的、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