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倾斜,深不见底。石壁上的辉光苔藓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姒瑶沉静的侧脸和我自己惊疑不定的神情。
那幅铸鼎壁画在我脑中反复浮现。巨斧、战争、被投入洪炉的龙骨龙魂……如果这才是九鼎真正的来历,那师尊治水的伟业,人族共主的荣光,岂非建立在一场血腥屠杀与残酷镇压之上?
“姒姑娘,”我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通道中显得有些空洞,“壁画上的战争……是怎样的战争?”
姒瑶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带着古老的沧桑:“那不是战争,是清洗。龙族司掌行云布雨,调节水脉,本是天地循环一环。但你们的人皇,需要绝对的权威,需要让万物生灵明白,谁才是这九州唯一的主宰。”
她顿了顿,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龙族,不过是最大的绊脚石,也是最合适的立威对象。那场‘治水’,不过是借天地之力,行灭绝之实。滔天洪水,淹的不是田地,是龙巢;疏导的不是江河,是龙族最后的生机。”
我如坠冰窟。若真如此,师尊的形象,将从救世圣人,彻底沦为……灭族枭雄。
“那你……”我看向她,“你的族人,也是……”
“我们是‘归顺者’。”姒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苦涩,“或者说,‘被遗忘者’。如河伯、洛神等,选择臣服于新的秩序,以放弃大部分神权和自由为代价,换取血脉的延续。但即便如此,我们的庙宇早已倾颓,信仰近乎断绝,只能在这样的角落,苟延残喘。”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难怪她对“大禹血脉印记”如此敏感。
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与流动之声。我们走出通道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并非想象中的地下暗河,而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间。头顶是倒悬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钟乳石,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下方,则是一座宏伟城市的……废墟。
残破的宫殿依着地下河的走向修建,风格古朴奇诡,多以巨大的贝壳、莹润的玉石和某种不朽的黑色木材构筑,虽已倾颓,仍能窥见昔日的壮丽与辉煌。整座城市寂静无声,只有地下河潺潺的水流,如同为这座死城奏响的哀歌。
“这里是……”我喃喃道。
“河伯废都,沉渊之邑。”姒瑶轻声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哀伤,“我族曾经的都城之一。在大禹清洗龙族时,这里也被波及,为防止我族反抗,被强行沉入地底,永不见天日。”
我们沿着废墟中残存的阶梯向下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悲怆与死寂。
穿过倒塌的廊柱,越过断裂的石桥,姒瑶带着我,走向废墟中央一座最为宏伟、却也破损最为严重的主殿。
殿门早已坍塌,我们径直走入。殿内空旷,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以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无头神像。神像身躯魁梧,身着鳞甲,手持断折的三股叉,虽无头颅,却依然散发着不屈的威严与深深的怨愤。
神像之下,散落着一些布满灰尘的古老卷轴和龟甲。
“这是我族最后一位敢于质疑大禹的河伯,”姒瑶抚摸着神像冰凉的基座,声音低沉,“他被斩下头颅,神像也被毁去面容,立于此处,警示所有水神一脉。”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相对完整的龟甲,吹去上面的尘埃,递到我面前。
“看看吧,用你的心,去感受上面残留的记忆。这是当年亲历者,以神魂刻下的记载。”
我迟疑地接过龟甲,触手冰凉沉重。我依言闭上双眼,将一丝微弱的灵识探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