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识海深处炸开。
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我僵硬地转过身,风雨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视野中只剩下祭坛入口处那个身影。
麻衣布履,身形伟岸如山岳,面容是熟悉的、被风霜刻画的坚毅。正是师尊,大禹。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祭坛、这风雨、这龙门山融为一体。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却无法沾染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气息分毫。
他的目光,越过了我,落在我身后青石上的那片暗红血字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小九,”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不该来这里。”
我喉头干涩,握着冀鼎剑的手心沁出冷汗,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袖中那枚暗红碎片灼烫如火,仿佛在无声地嘶吼。千百个念头在脑中翻滚,质问、愤怒、恐惧、还有那十年间刻入骨髓的敬畏,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几乎要将我撕裂。
“师尊……”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上面的……可是真的?”
大禹缓缓将目光从血字上移开,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昔日传道授业时的温和,也不是定鼎九州时的威严,而是一种……审视,一种看待某种即将完成之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他缓缓拾级而上,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九州的地脉之上,“小九,你是我最小的弟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为师曾对你寄予厚望。”
他停在我身前丈许之处,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冀鼎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光芒。“这冀鼎剑,在你手中,倒是温养得不错。”
我猛地后退半步,剑尖下意识地抬起,横在身前。“所以,师兄师姐们的死……洞庭的尸龙……还有这重现的洪水……都与您有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大禹沉默了片刻,风雨声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间隙。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疲惫?
“是。”他承认了,干脆得让我心头发冷,“他们为为师的大业,做出了贡献。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
“必要的?”我几乎要笑出声,眼眶却阵阵发热,“以苍生为祭,以弟子为饵,这就是您的大业?这就是您当年教导我们的‘为生民立命’?!”
“生民?”大禹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涟漪,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小九,你还是太年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九州生灵,与这山川草木、飞禽走兽,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这天地棋局上的棋子罢了。”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狂热:“你以为我当年为何能平定洪水?非是天命所归,而是我找到了利用这天地之力的方法!龙族,不过是更强大的棋子!它们的怨,它们的恨,它们被镇压千载所积累的庞大力量,正是我打破凡俗枷锁,窥得长生奥秘的钥匙!”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风雨交加的天地,拥抱那下方无尽的苦难:“九鼎锁龙魂,鼎剑聚龙怨!待九剑归一,龙怨沸腾到极致,我便能逆夺这龙族气运,重铸己身,超脱这生死轮回!届时,我将成为这九州真正永恒的主宰!这,才是真正的大业!远比一时一地的生死,重要得多!”
我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疯魔的光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眼前这个人,真的还是那个胼手胝足、三过家门而不入,只为救万民于水火的禹王吗?
不,他不是了。或许,他从来就不是。
“为了你的长生……就要让九州再次沦为泽国?让亿万生灵涂炭?让信任你的弟子们死不瞑目?”我的声音颤抖着,冀鼎剑在我手中发出愤怒的嗡鸣,剑身上的光华流转,驱散着周遭阴寒的雨幕。
大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点怜悯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小九,交出冀鼎剑。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可留你魂魄,许你见证为师登临永恒的那一刻。”
我缓缓摇头,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祭坛石柱。退无可退。
“师尊,”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彷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条路,你走错了。”
我举起冀鼎剑,剑尖直指曾经敬若神明的恩师,体内残存的所有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剑身光芒大放,清越的剑鸣响彻山巅,竟暂时压过了风雨之声。
“今日,弟子僭越。”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风雨中传开:
“请——师——尊——赴死!”
话音未落,我身随剑走,化作一道决绝的金色流光,撕裂雨幕,直刺大禹心口!这一剑,汇聚了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所有的……绝望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