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明,山巅石屋之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简短的号令声。
我推门而出,晨雾带着水汽弥漫,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大禹已站在崖边,依旧是那身简朴麻衣,斗笠遮住半张脸,木耒随意拄在身旁。他身后,站着数名同样装束简朴、但气息精悍沉稳的汉子,有老者,有中年,皆面容黝黑,手脚粗大,眼神明亮而坚定,显然是追随大禹治水多年的核心干将。他们好奇而审慎地打量着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都到了。”大禹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巡视东去三百里,‘龙门峡’新辟河道。此峡地质特异,水情复杂,乃勾连‘济水’与‘淮水’支脉之关键,不容有失。”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此乃新来的‘玄工’,精于勘察地气水脉,此后随队听用。”
“玄工?”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出于对大禹的绝对信任,无人质疑,纷纷向我点头致意。一名须发灰白、手持一根奇特木尺(似乎能测量地势高低与水流速度)的老者更是对我友善地笑了笑。
“玄工见过诸位。”我拱手还礼,并未多言。大禹如此介绍,既给了我身份,也隐去了我的特殊来历,最为妥当。
“出发。”大禹言简意赅,当先迈步,沿着山脊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向下行去。他步履稳健,速度极快,竟丝毫不逊于修士遁法,且每一步落下,都与大地韵律隐隐相合,仿佛山峦在主动为他让路、缩短距离。
众人连忙跟上。我也收敛气息,以寻常武者般的速度疾行,暗中却以混沌道躯感知着周围环境。
越往下行,水汽愈发浓重,空气中弥漫着泥沙与草木腐烂的气息,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感——那便是“幽渊之力”的残留。四周山体上,随处可见洪水冲刷、浸泡的痕迹,许多树木只余枯干,岩石上附着厚厚的淤泥。远处,黄河(此时或许还未有此名,但其主干已存)那混黄咆哮的水声如同闷雷,滚滚不绝。
大禹并未直接前往水边,而是带着我们穿行在洪水肆虐后的山林丘壑之间。他时而停下,以木耒撬动一块巨石,观察其下土壤与岩层结构;时而俯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仔细嗅闻、揉搓;时而侧耳倾听,仿佛能从风中听到地脉与水流的秘密私语。那几位干将也各司其职:持木尺的老者(被称为“夔丈”)迅速测量地形高差与可能的泄洪角度;一名背负巨大皮质水囊的壮汉(“力牧”)则取水样,观察其浑浊度与流速;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汉子(“竖亥”)手持炭笔与硝制过的兽皮,飞快地勾勒着沿途地形草图。
一切都井井有条,充满了务实与智慧。没有华丽的法术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有最质朴的观察、测量、分析与记录。但这其中蕴含的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对山川地理的深刻理解、以及那份“人定胜天”的坚韧意志,却让我肃然起敬。
我默默观察学习,同时悄然放开神识,配合混沌古灯那温润的光芒,感知着更深处的地气与水脉流动。古灯之光对“幽渊之力”的残留果然敏感,在一些看似寻常的泥沼或水洼旁,灯焰会微微偏向,颜色也变得幽深一分。
行进约百里,前方出现一片狼藉的谷地。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山体滑坡,泥石流堵塞了原本的河道,形成了一个不断上涨的堰塞湖,浑浊的湖水已经开始向两侧低洼处漫溢,威胁着下游更广阔的平原。湖边,数百名赤膊的民夫正在一些头目的指挥下,喊着整齐的号子,用最原始的工具——石斧、木槌、骨耜、藤筐——艰难地清理着滑落的土石,并尝试在侧面山体开凿一条临时的泄洪道。他们个个精瘦黝黑,汗流浃背,身上沾满泥浆,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看到大禹一行,民夫中一名头目模样、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汉子连忙跑过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洪亮:“王!此处‘狼嚎谷’三日前突发山崩,堵塞河道,我等正加紧疏通,但山石坚硬,进展缓慢!恐上游再有暴雨,此湖决口,下游七寨尽成汪洋!”
大禹扶起他,目光扫过堰塞湖与忙碌的民夫,眉头微蹙。他走到湖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湖水,仔细看了看,又捡起一块崩落的岩石碎片,指尖用力,竟将那坚硬的石块捏下一角,在掌心搓成粉末。
“此石质坚且脆,寻常开凿费时费力。”大禹沉吟道,“且此地地气紊乱,水脉被‘幽渊’余毒侵染,岩石更显顽固。强攻硬凿,事倍功半。”
众人闻言,皆面露忧色。那疤痕头目更是急道:“王,那该如何是好?下游数万百姓等不起啊!”
大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我:“玄工,你可有察知?”
我早已暗中以神识探查过这片区域。在混沌古灯的照耀和星核虚影的辅助下,我能“看”到湖底及两侧山体内部,那紊乱的地气如同纠缠的乱麻,其中掺杂着缕缕暗灰色的“幽渊之力”,如同毒藤,束缚、僵化了岩石结构,使其更加难以破坏。同时,湖水中也蕴含着同样的阴冷之力,不断侵蚀着开凿民夫的身体与意志,让他们更容易疲惫、生病。
我走上前,学着大禹的样子,摸了摸岩石,感应了一下湖水,然后道:“王,此地山石难开,非仅因其坚硬,更因‘幽渊’之力盘踞地脉,僵化土石,侵蚀水气。寻常人力,难撼其根。若能先行驱散或中和此地‘幽渊’之力,则地气可顺,岩石可松,开凿之事半功倍。”
“哦?”大禹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如何驱散中和?”
我略一思索,道:“晚辈可尝试以混沌之气包容紊乱地气,以星辰之光净化‘幽渊’残毒,再以……”我顿了顿,“以特定频率的震荡之力,松动被‘幽渊’僵化的岩体结构。但需找准地气淤塞与‘幽渊’盘踞的核心节点。”
大禹点头:“善!你可施为。需要何物协助?”
“需要夔丈前辈助我精确测定地气淤塞最严重的三处节点;需要力牧前辈取来上游、此湖、及下游三处水样对比;还需十名精壮民夫,听我号令,于节点处同时以巨木撞击地面。”我将想法说出。
大禹毫不犹豫:“准!即刻行事!”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夔丈手持木尺,口中念念有词,那木尺竟泛起微光,他闭目感应片刻,很快指出了三个位置,并标明了深度。力牧也迅速取来水样。十名最健壮的民夫被挑选出来,扛来了数根合抱粗的巨木。
我走到第一个节点位置,那是湖边一处不起眼的土丘。混沌古灯被我置于身前地面,我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灯盏两侧,心念沟通道宫中混沌本源与星核虚影。
“混沌为炉,纳!”我低喝一声,混沌道力顺着古灯注入地下,如同无形的触手,温柔却坚定地包裹、疏导着那处淤塞紊乱的地气。古灯光芒渗透泥土,照亮了地下纠缠的暗流。
“星辰为镜,照!”星核虚影微微一亮,一缕精纯平和的星辰之力被引导出来,混合着古灯的光芒,照向那地气中夹杂的暗灰色“幽渊之力”。如同阳光融雪,那些阴冷诡谲的力量在星辰光芒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开始消散、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