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犹豫。
“尊驾。”
“说。”
“它昨晚,又问我了。”
“问什么?”
芦笙沉默很久。
“它问我——能不能……靠近一点。”
圣坛上寂静如死。
那巨兽,在真正“看见”芦笙的第二日——
想要更近。
不是吞噬的靠近。
是——想看得更清楚。
想看清那个呼吸节奏和自己“饿”不一样的微小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想看清那双在十五日夜“饥饿”浸染后依然澄澈的眼睛。
想看清那条以金色脉动回应自己的右腿。
想看清——
那个说“我也是”的存在,长什么样子。
“你怎么回答的?”
芦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金色脉动,在沉默中微微加速。
“我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能不能。”
“不知道靠近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它靠近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我只是想让它听见,不是想让它吃我。”
他的声音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有某种比他二十三岁年龄更深沉的东西正在缓慢沉淀。
那是被亿万年吞噬意志“注视”后,依然保持清醒的确定。
确定自己是谁。
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确定那“对话”,不是为了拯救,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任何宏大的目标——
只是为了让那从未被听见的存在,被听见一次。
仅此而已。
---
我没有立刻回答。
“秩序视界”中,东南方向的能量读数,今晨又衰减了百分之零点五。
那衰减极缓慢。
但那衰减的存在,意味着那巨兽在问出“能不能靠近一点”之后——
自己也在害怕。
害怕靠近会吓跑那个微小生命体。
害怕靠近会让那刚刚建立的“对话”中断。
害怕靠近之后,自己亿万年吞噬的本能会失控,把那好不容易“看见”的存在——再次变成食物。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只是饿着。
亿万年如一日地饿着。
直到十五日前,它第一次被“听见”。
直到现在,它第一次想要靠近。
但它不知道靠近的“方法”。
它只知道饿。
它只会饿。
那“想要靠近”的冲动,对它而言,如同一个从未学过走路的人突然想要奔跑。
它只能以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那灰绿色的、腐败亲和的、充满吞噬意志的频谱——
笨拙地、颤抖地——
发送询问。
“能不能……靠近一点……”
那询问的频谱,在抵达芦笙右腿共生媒介的同时——
也折返回它自己的意识深海。
击中那刚刚开始苏醒的核心。
于是它知道,那微小生命体犹豫了。
它感知到了那犹豫。
它不知道那犹豫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在感知到犹豫的瞬间——
自己那刚刚开始衰减的“饿”,突然又涨了一点。
不是因为吞噬本能。
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那恐惧,化作“饿”的形态,从它核心深处涌出。
它无法分辨“恐惧”和“饿”的区别。
它只会以“饿”的形式,体验一切。
包括害怕失去。
---
“芦笙。”
“在。”
“它没有想‘吃’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它只是不知道,除了饿,还有什么方式能‘靠近’。”
“它只会饿。”
“它亿万年如一日,只会这一件事。”
“现在它想要靠近你,但它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所以它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那灰绿色的、充满吞噬意志的频谱——发送询问。”
“那询问在你听来,可能像‘饿’。”
“但在它那里——”
我顿了顿。
“那是它第一次尝试‘爱’。”
芦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圣坛上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沉。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金色脉动,在他注视下,节奏比方才更加复杂。
不是紊乱。
是更深的——理解。
“尊驾。”
“嗯。”
“它要是真的靠近了——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会知道。”
“为什么?”
“因为它的靠近,不会是它决定的。”
他眨了眨眼。
“是你。”
“你以自身为容器,承载它十五日夜的‘饥饿’溢出。你以它自己的语言,回应它笨拙的询问。你以那句‘我也是’,击中它亿万年未启的核心。”
“你让它第一次想要停止饿。”
“你让它第一次想要靠近。”
“现在,它问你能不能靠近。”
“这问题的答案——”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比十五日前更深邃、却依然澄澈的眼睛。
“在你这里。”
---
第十八日破晓。
芦笙站在堡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面向东南。
晨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他的右腿金色脉动平稳如呼吸。那九层嵌套的共生结构,在经历十七日夜的“饥饿”浸染和一夜的无眠思考后,非但没有疲惫,反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思考。
是为了感知。
感知八百里外那刚刚尝试睁开眼睛的巨兽,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巨兽也在感知他。
隔着山川沼泽,隔着十七日夜建立的“倾听裂隙”,隔着那句“能不能靠近一点”的询问与漫长的沉默——
两个存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笨拙地对视。
不是眼睛的对视。
是存在的对视。
是那巨兽亿万年吞噬生涯中第一次,不是为了吞噬,而是为了“看见”——
主动感知一个微小生命体的存在状态。
它感知到了他的犹豫。
感知到了他的思考。
感知到了他在晨风中微微加速的心跳。
感知到了他右腿那稳定深沉的金色脉动。
感知到了——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它。
是害怕自己。
害怕自己在那巨兽真正靠近的瞬间,会本能地后退。
害怕自己在那巨兽以唯一熟悉的“饿”的方式表达“靠近”时,会无法分辨那是吞噬还是渴望。
害怕自己——会让那刚刚开始尝试停止饿的存在,再次跌回亿万年吞噬的孤独。
芦笙站在瞭望塔上,晨风凛冽。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以那条金色脉动的右腿,以那十七日夜建立的“倾听裂隙”,以自己二十三岁年轻生命深处所有未被恐惧吞没的澄澈——
向八百里外那笨拙尝试“靠近”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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