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日。
沧溟走了五步。
比昨天多两步。
不多。
但够了。
芦笙站在石台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看着那光丝一直跟着他的脚步。他走一步，光丝动一下，停一下，光丝也停一下。像在陪他数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走到通道口，停住。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但他没坐，站着，转过身，看着石台这边，看着芦笙，看着那光。然后开口：“五步了。”芦笙笑了：“看见了。”沧溟也笑了：“明天六步。”
走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慢。每一步都像在用最后的力气，但他走着，一步一步，走到石台边，坐下，靠着那光，闭上眼睛。那光丝轻轻碰着他的脸，碰着他的手，碰着他的腿，像在告诉他：够了，五步够了，明天再走。
换岗的战士来了。老查和小满。老查的刀还别在腰间，断的，但他别着。小满的木头还握在手里，染了血的，但他握着。他们走过石台时，看见沧溟刚从通道口走回来，老查的眼睛亮了：“战首！五步了！”沧溟点头：“五步了。”“明天六步？”沧溟看着他：“明天六步。”老查笑了：“后天七步，大后天八步，大大后天——”沧溟打断他：“就跑不了。”老查愣了一下。“跑不了，但能走。能走就行。”老查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不太稳的腿，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地方，然后点头：“对，能走就行。走着，也能打。”
正午。墨曜来了。他走到石台边，看着沧溟，看着他虽然坐着，但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然后坐下，坐在芦笙旁边。沉默，很久的沉默，然后开口：“五步了。”沧溟点头：“五步了。”墨曜看着那陶罐，看着它那咚、咚、咚的呼吸，然后开口：“七十年来，我见过很多人走。有的走一步就倒，有的走两步就倒，有的——走了很多步，还在走。你——”他看着沧溟，“会一直走的。因为有它扶着。”他看着那光，看着那些光丝一直碰着沧溟的腿，“扶着，就不会倒。”
傍晚。人来了。三十九圈，都坐满了。他们坐下，做自己的事——擦刀、整理、修补、雕刻、低语、聊天、沉默。和每天一样。但今天，他们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看着沧溟，看着他虽然坐着，但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看着他在变好。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五步了，明天就六步了。
老查坐在第一圈，擦着那把断刀。擦着擦着，他忽然抬头看着那光：“石台，战首什么时候能走十步？”那光沉默，然后一根光丝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碰里有一句话：快了。老查看着那碰，看着那光丝轻轻触着他的手，点头：“好，那我们就等着，等着他能走十步的那天。”
小满在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光：“石台，木头什么时候能刻完？”那光沉默更久，然后另一根光丝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木头。那碰里有一句话：等你好了的那天。小满看着那碰，看着那光丝和木头一起颤着，笑了：“好，那我快点好，快点好，就能快点刻完它。”
夜里，人都散了。石台上只剩芦笙和那些存在，还有三个人——沧溟、老查、小满。他们都靠着石台，靠着那光。那光丝轻轻垂着，轻轻碰着他们，碰着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伤，像在确认——确认他们都在，确认他们都还在，确认家还是满的。
老查闭着眼睛开口：“跑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再也不能走了。但看着那光，看着它一直在亮，我就知道——我得走，得活着走回来。因为有人在等。”小满也闭着眼睛：“我也是。握着木头，摸着它的温度，就知道——它在等我，等我把那鸟刻完的那天。”沧溟听着他们说话，然后开口：“那东西还会来的。不是这次，是下次。但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能走得更远，能跑得更快，能打得更狠。因为——有光。”
深夜，那光丝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等”的亮，是确认的亮。像在确认：他们都在，他们都还在，家还是满的。芦笙看着那亮，看着那无数根光丝同时亮起，笑了。那笑里有安心：“满了。都回来了。一个不少。你可以歇了。”那光沉默，然后一根光丝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碰里有一句话：不歇。你们在，就不歇。
远处，通道尽头。黑暗还在，但不再有东西。不再有那个在等他们怕的存在。它走了，被打退了，很久不会来。这里的人，在歇，那光在亮。家满了，一切都好。
第一百一十二日。日常的回声。沧溟走了五步，明天六步。老查在擦断刀，小满在等木头刻完。那光，还亮着。不歇。因为他们在，因为家在，因为值得。
【第二百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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