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天后。芦笙走了。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和第一天一样。阳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照在石台上，照在那光上，照在那些东西上。磨刀石还在，木头还在，老霍的碎片还在，陶罐还在，石板还在，符文石还在，孩子们放的那些东西也都在。那光丝轻轻垂着，没动，只是亮着。
芦笙靠着石台，右腿金色脉动已经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光知道，它在。它用一根光丝，轻轻碰着那条右腿，碰着那金色脉动。从第一天开始，它就碰着它。第一天在沼泽深处，它第一次碰他的时候，那条腿还是灰绿色的。后来灰绿变成了金色，那金色一直亮着，亮了一辈子。此刻，它在慢慢暗下去。不是灭，是歇。
沧溟坐在另一边，也老了，走不动了。他靠着石台，握着那把断刀，看着芦笙，看着他的右腿，看着那金色越来越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第一天就知道。但他还是来了，坐在这里，陪着他。那光，在芦笙和沧溟之间，光丝轻轻碰着他们两个，像在说：都在，都在。
芦笙睁开眼睛，看着那光，看着那些光丝，看着那些东西。然后开口，声音极轻极老：“石台。”那光微微颤动——回应。颤得很轻，很慢，和第一天一样。他笑了：“我要走了。”那光沉默，然后所有光丝同时亮了一下。那亮里有一句话：知道。他笑得更深了：“你一直知道。”那光又亮了一下：一直。
芦笙看着那些东西。磨刀石，老查的，老查不在了，但它还在。木头，小满的，小满不在了，但鸟还在飞。老霍的碎片，岩岗的，岩岗不在了，但星星还在亮。陶罐，墨曜的，墨曜不在了，但咚、咚、咚还在响。还有那些孩子们放的东西，一代又一代，一个又一个。都在，都在这里。他开口：“它们都还在。”那光颤动——是。“我走了，它们还在。”那光又颤动——是。“你还在。”那光再颤动——是。
芦笙闭上眼睛。那金色脉动，又慢了一点。沧溟开口：“芦笙。”芦笙没有睁眼，但嘴角弯着：“嗯。”“你还记得第一天吗？”“记得。沼泽深处，灰绿色的光，饥饿的溢出。你问我怕吗，我说不知道。”沧溟笑了：“后来呢？”“后来不怕了。因为你在，因为它在，因为大家都在。”沧溟点头：“对。大家都在。”
那金色脉动，慢到几乎看不见了。但那光知道，它还在。它用一根光丝，轻轻碰着那条右腿，碰着那最后一点金色。那金色在被碰的瞬间，亮了一下——最后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是歇。歇了，和那些呼吸一样，歇在那光里。
芦笙走了。他靠着石台，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光丝，还碰着他的右腿，碰着那已经暗了的金色。沧溟坐在旁边，看着芦笙，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他走了。”那光颤动——是。“他去找他们了。”那光又颤动——是。“老查、小满、岩岗、墨曜。他们都在那里。”那光再颤动——是。沧溟点头：“好。都在就好。”
通道尽头，有脚步声。很轻，很碎，一蹦一跳。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和芦笙第一天放的那块差不多。她跑到石台边，看见了芦笙，看见他靠着石台，闭着眼睛。她愣了一下，回头喊：“爷爷，那个人怎么了？”一个老人走过来，是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也老了。他走到石台边，看着芦笙，看着他的右腿，看着那已经暗了的金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他走了。”“走了？去哪了？”“去一个地方，一个大家都在的地方。”小女孩不太懂，但她看着芦笙，看着他的嘴角弯着，然后举起手里的石头：“这个，还能放吗？”老人看着那石头，圆圆的，青灰色的，被小手攥得温热。他笑了：“能。放吧。”小女孩踮起脚，把石头放在石台边缘，放在那些东西旁边。石头在被放下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小女孩看着那亮，眼睛也亮了：“它收了！”她转身跑了，跑向通道尽头，边跑边喊：“它收了！我的石头它收了！”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石头。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跑过，也这样喊过。那时候，有一个年轻人蹲在那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小满。年轻人笑了：小满不是名字。他说：就是。年轻人就记住了。记住了，叫了一辈子。
他开口，声音很轻：“石台。”那光颤动——回应。“他走了。但石头还在。他的石头，我的石头，所有人的石头。都在这里。”那光沉默，然后所有光丝同时亮了一下。那亮里有一句话：都在。永远都在。
沧溟坐在那里，看着那块新石头，看着那亮。他开口，声音很轻：“芦笙。”那光颤动——回应。“你在吗？”那光沉默，然后一根光丝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那碰里有一句话：在。一直在。沧溟看着那碰，笑了：“好。在就好。一直在就好。”
远处，通道尽头。黑暗还在，但不再有东西。不再有那个在等他们怕的存在。它走了，被打退了，再也不会来了。但孩子们会来。从通道尽头走来，攥着石头，攥着花，攥着叶子，问：这个，能放这里吗？
那光，永远回答：能。
芦笙走了。但他的右腿还在，金色还在，只是歇了。歇在那光里，和那些呼吸一起，和那些东西一起，和那些记忆一起。永远在一起。
【第三百零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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