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拍摄工作结束,夜幕降临。
林凡谢绝了剧组其他人的聚餐邀请,让助理单独给那位前来探班的老戏骨送去了问候,然后亲自走到了孙黎面前。
“孙黎老师,如果不嫌弃的话,能否赏光,让我代表剧组,请您吃顿便饭?”
他的态度谦逊有礼,笑容温和,完全没有了在片场时的那种霸道和锐利,像一个彬彬有礼的邻家晚辈。
孙黎看着他,心中有些犹豫。她的丈夫黄垒是圈内前辈,她自己也一向洁身自好,与年轻导演单独吃饭,传出去总归不好。
但鬼使神差地,她看着林凡那双真诚而深邃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林导了。”
饭局的地点,没有选在人多眼杂的酒店,而是横店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房菜馆。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
包厢里,古色古香的屏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旁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孙黎老师,我一直很敬佩您在话剧舞台上的表演。”林凡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导客气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孙黎谦虚地笑了笑。
“不,那不是陈年旧事。”林凡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记得大概十年前,您曾经在国家话剧院演过一部非常小众的先锋话剧,叫《归墟》。”
孙黎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林导……您连这个都知道?那部戏当时总共就演了不到十场,票房惨淡,几乎没什么人看过……”
“我看过,不止一次。”林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至今还记得其中的一个片段。您饰演的女主角在得知丈夫背叛后,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独白。在独白的最后,您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用指尖,轻轻地在布满灰尘的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圆。”
孙黎彻底愣住了,握着茶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个动作,是她当时即兴发挥的神来之笔,是她对角色理解的极致体现。那个不完整的圆,代表着女主角破碎的家庭和再也无法圆满的人生。
这个细节,连当时的导演都没有完全理解,更别提普通的观众了。这么多年过去,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现在,却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语道破!
林凡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道:“当时我就在想,这个演员,太可怕了。她把所有的痛苦、绝望和心死,都浓缩进了那一个无声的动作里。那一刻,您不是在演戏,您就是那个女人。那种高级的、内敛的、充满了艺术感的处理方式,是教科书级别的。可惜,懂的人,太少了。”
一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黎的心上!
懂!
他竟然懂!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完全理解了她当时的想法和意图!
在几杯红酒下肚后,孙黎的神情,渐渐染上了一丝迷离和忧伤。酒精和这前所未有的“被理解”的感觉,让她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将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包括她丈夫黄垒说起过的苦闷,向眼前这个仅仅认识了不到一天的男人,倾诉了出来。
“林导,你知道吗?我现在出门,所有人介绍我,都是‘黄垒的妻子’,或者‘多多的妈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他们好像都忘了,我也曾经是个演员,一个还算不错的演员。”
“我爱我的家庭,我爱我的丈夫和女儿,但是……我有时候真的会不甘心。”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我能感觉到,我身体里对表演的那团火,正在一点点地熄灭。每天围着柴米油盐,围着孩子的功课,我快要找不到我自己了。”
她看着林凡,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很不知足?”
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将纸巾递到她面前,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孙黎老师,你错了。”
孙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你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妈妈。”林凡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人心的火焰,“你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一个本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顶礼膜拜的艺术家。家庭和责任,不该是埋葬你才华的坟墓,那只是你暂时栖息的港湾。”
“你的才华,不是被埋在地下的女儿红。”他嘴角一撇,带着一丝狂傲,“它是一座火山,只是在等待一个能让它彻底喷发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了孙黎的心坎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神里那份深刻的理解和狂傲的自信,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多少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如此深刻地看穿她的内心,理解她的不甘,并给予她如此狂妄的承诺。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导演,而是一个失散了多年的……灵魂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