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拍摄,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孙璃作为国内顶级的话剧演员,台词功底、情绪控制都堪称教科书级别。但在林凡的镜头下,她所有的优点,都变成了缺点。
“卡!”
林凡皱着眉,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
“璃姐,你的表演痕迹太重了!你在‘演’一个焦虑的母亲,而不是‘是’一个焦虑的母亲!你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皱眉,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太用力了!”
片场,孙璃穿着戏服,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十三次被喊卡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将剧本里角色的所有情绪都精准地表达了出来,为什么导演还是不满意。在话剧舞台上,她这种充满爆发力和设计感的表演,是能赢得满堂喝彩的。
“舞台需要放大,因为你要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但电影镜头是显微镜,它会把你所有多余的设计都放大成虚假。”林凡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难得耐心地走了过去,亲自给她讲戏。
他拿起一个水杯,递给孙璃:“你现在不是在演戏,你就是一个叫纳德的普通女人,你丈夫要带女儿移民,但你因为要照顾患有老年痴呆的父亲而走不了,你们马上就要为此对簿公堂。
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是烦躁,是不安,是委屈。你拿起水杯,你的手应该是会微微发抖的,不是因为你要‘演’出手抖,而是因为你内心的焦虑,让你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凡一点点地为她抠细节,教她如何用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欲言又止的呼吸,来代替大段的台词和夸张的表情。
孙璃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她开始尝试着卸下自己十几年来在舞台上练就的“铠甲”,去寻找一种更内敛、更生活化的表演方式。
她的进步是神速的,很快,她就找到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当拍到整部电影最核心的一场戏时,她又一次卡住了。
那是一场她与扮演儿子的本地小演员争吵的戏。因为儿子的一个谎言,导致她可能要面临牢狱之灾。剧本要求她在这里情绪彻底爆发,那种被至亲背叛的绝望、愤怒和撕心裂肺,是整个人物弧光的转折点。
可无论孙璃怎么酝酿,她都无法爆发出那种撕裂般的情感。
她可以愤怒,可以流泪,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崩溃,她始终找不到。
“卡!休息十分钟!”
林凡再次喊停,片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孙璃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就在这时,林凡忽然走了过来,对周围所有人说道:“清场,除了摄影师,所有人都出去。”
工作人员立刻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林凡、孙璃,和远远架着机器的摄影师。
林凡没有讲戏,也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走到孙璃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问了她一个问题。
“璃姐,如果多多有一天告诉你,她为了一个男人,要离开你,去一个你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你会是什么感觉?”
多多,是孙璃女儿的小名,是她此生最珍视的软肋。
林凡的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毫无征兆地、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她内心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那一瞬间,孙璃的整个世界崩塌了!
剧本、角色、片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眼前浮现出的,只有女儿那张可爱的笑脸,和那个男人话语里描绘出的、永别的恐怖场景。
一种源自母性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不……不要……”
她无意识地喃喃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那不是表演的眼泪,而是灵魂被撕裂时的哀嚎。
她猛地抓住林凡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肉里,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开始。”
林凡冲着远处的摄影师,冷静地比了一个手势。
摄影机无声地运转,记录下了这教科书级别、足以载入影史的、最真实、最震撼的一场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