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切换。
时间,倒退回两个月前。
南海,吕宋岛,瘴气弥漫的密林深处。
冰冷。
粘稠。
一股混杂着腐烂树叶、泥土腥气与浓重血腥的味道,野蛮地灌入鼻腔,刺得他大脑一阵剧痛。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溺水者,猛地挣扎着浮出水面。
陈玄的眼皮抽搐着,费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一道沉重无比的缝隙。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耳边是无数嘈杂而混乱的声响。
“噗嗤!”
那是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钉在他们临时用树干搭建的简陋壁垒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还有一种语言。
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音节短促、粗野,满是恶意与杀戮欲望的嚎叫。
“吼!吼!”
那不像是人言,更像是野兽在宣示自己的猎场。
这是哪?
我……不是死了吗?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最后的画面,是仇家冰冷的刀锋,和朝廷追捕文书上那刺眼的朱红大印。
“主公!”
一声嘶哑的呼喊在耳边炸响。
“主公醒了!”
陈玄的视野终于聚焦。
一张布满血污和泥水的脸凑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绝望所淹没。
周围,是三百多张同样的面孔。
他们是他最后的家底,是他从大明逃亡出海,带来此地的全部追随者。
此刻,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人人身上带伤。他们手中的佩刀早已卷了刃,身上穿着的铠甲破烂不堪,许多人只能用布条胡乱包裹着流血的伤口。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死气沉沉。
陈玄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自己是陈玄,洪武朝罪臣之子。为躲避灭顶之灾,他变卖家产,带着三百忠心家仆,一路南下,亡命出海。
本以为这片蛮荒的吕宋岛,会是新的开始。
却不想,这里是另一个更恐怖的地狱。
他们登岛不过数日,便遭遇了岛上最凶残的部族——黑齿部。
“吼——!”
密林外,那兽性的嚎叫再次掀起高潮。
透过防御工事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影影绰绰,全是赤裸着上身,肤色黝黑的土著。他们脸上涂抹着怪异的油彩,嘴里是一口被嚼烂的槟榔染黑的牙齿,看上去狰狞可怖。
足有三千多人。
他们正挥舞着手中的竹矛,拉开粗制的弓箭,发动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陈玄这三百残兵败将,被死死地困在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上,已是第三天。
水尽,粮绝。
“主公,您感觉怎么样?”身边的人焦急地问。
陈玄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被布条紧紧缠着,上面早已被鲜血浸透。
“噗!”
又是一声血肉被洞穿的轻响。
一名站在壁垒后方,正奋力用盾牌格挡箭矢的家仆,身体猛地一僵。一支竹矛从他胸口透出,矛尖上还滴着血。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