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海FC训练基地的那一刻,李奇感觉自己像是一滴从巨大机器上滑落的、不被需要的机油,无声地渗入城市庞大而复杂的脉络之中。
经纪人刘炜帮他找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位于城市边缘城中村的一个单间。房间狭小而简陋,墙壁斑驳,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如同蛛网般缠绕,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往日整洁有序的职业俱乐部环境截然不同的市井画卷。
这里,没有闪光灯,没有聚光灯,甚至没有多少人认识他这张刚刚在网络上被“鞭尸”了无数遍的脸。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隐形人。
刘炜的效率很高,或者说,这座城市的业余足球生态远比想象中活跃。仅仅两天后,他就给李奇发来了几个业余联赛的信息和联系方式。
“水平参差不齐,但有几个联赛据说强度不错,经常有退役的职业球员或者身体素质爆炸的‘野路子’参加。”刘炜在电话里说,“你先找个队伍试试水,保持状态最重要。记住,低调,千万别暴露身份。”
李奇明白刘炜的顾虑。他现在这个名字,在足球圈就是个火药桶,谁沾上谁惹一身骚。
他选择了其中一个据说竞争最激烈、号称“小中乙”的业余联赛,并通过网上一个匿名的足球论坛,联系上了一支正在招兵买马的队伍——“老男孩联队”。
联系人是球队的队长兼经理,一个叫老周的中年人,声音粗犷,带着一股江湖气。
“喂?想试训?行啊!我们这儿门槛低,就一条,能跑能抢,听指挥!明天晚上八点,城西塑料厂改建的那个足球场,带双鞋来就行!”老周说话干脆利落,也没多问李奇的来历。
第二天晚上,李奇穿着一身普通的运动服,背着一个装着旧球鞋的包,提前半小时来到了那个所谓的“城西塑料厂足球场”。
所谓的球场,其实就是一块被废弃工厂厂房包围的、坑洼不平的土场,上面铺着廉价的人造草皮,很多地方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的硬土。两个锈迹斑斑的球门连球网都没有,只用几根红色布条勉强象征性地拦着。场边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昏暗,蚊虫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上热身,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七八岁浑身腱子肉的小伙子,到三四十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大叔,应有尽有。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球衣,有的甚至是穿着背心裤衩就直接上了。吆喝声、笑骂声、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
这就是业余足球,与哈里发球场那聚光灯下的亚洲之巅,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世界。
李奇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空气,心中没有嫌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甩锅陷害,只有最纯粹的,对足球的喜爱和释放。
“嘿!新来的?试训的?”一个穿着褪色巴西队10号球衣、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李奇,伸出手,“我是老周。”
“周哥好,我叫……木子。”李奇用了事先想好的化名,伸出手与老周握了握。老周的手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
“木子?行,这名字好记!”老周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看你这身板还行,一会儿分组对抗,你踢什么位置?”
“中场,什么都行。”李奇平静地回答。
“哟,口气不小啊。”旁边一个染着黄毛、嚼着口香糖的年轻小子嗤笑一声,“还什么都行,别一会儿跑两步就喘不上气儿了。”
李奇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这种程度的挑衅,比起网络上那些恶毒诅咒,简直如同清风拂面。
老周拍了拍手,招呼大家集合,简单分了下组。李奇被分到了身穿蓝色训练衫的一组,恰好和黄毛分在了对面。
对抗赛开始。
比赛的节奏远比李奇想象的要快,甚至有些混乱。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大多是简单的长传冲吊,或者依靠个人能力强行突破。身体对抗极其激烈,哨声稀疏,很多在职业赛场上肯定是犯规的动作,在这里都被默许。
李奇最初几分钟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野蛮生长的踢法,几次触球都因为草皮不平而出现小失误,引来黄毛几人毫不客气的哄笑。
“我说什么来着?绣花枕头!”黄毛在一次成功抢断李奇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李奇没有动怒,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