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机械合成音刚落地,所有的显示屏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跳转到游戏大厅。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取代了清晨的鸟鸣。
起源之城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鬼蜮。
数千台终端机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屏幕上疯狂滚动着并不是游戏画面,而是无数碎片化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
那是玩家生前最后的“存档”。
东区角落,一台原本运行着《模拟人生》的机器前,光幕上正播放着一个男人跪在泥地里,疯了一样撕扯自己的脸皮,一边撕一边对着空气哀号:“我不是NPC!我有痛觉!我有名字!别删我!”
鲜血顺着键盘缝隙往下滴,滴嗒声被更大的骚乱淹没。
街头巷尾,几十个穿着宗门道袍的修士突然发狂。
他们的脊背像充气一样隆起,皮肤被撑裂,粗硬的绿色鬃毛从伤口里钻出来。
“为了部落——!”
嘶吼声不似人声。
这群平日里沉迷《魔兽世界》的家伙,此刻眼珠暴突,獠牙顶穿了下颚,真的变成了奥格瑞玛的兽人步兵。
这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这是基因层面的格式化覆写。
“老板!乱套了!”小豆官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平日里总是熨帖的客服制服此刻满是尘土,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发烫的终端,“全城……不,全大陆监测点回报,七百三十九个重度用户出现‘角色融合症’!就连挂在天上的李剑一大哥的那道星痕,都在跟着抽搐,像是要掉下来一样!”
韩冰之没动。
他盘腿坐在那堆积如山的主机残骸上。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坐,而是“嵌”在里面。
无数根发着微光的细线从废墟里伸出来,扎进他的后背、大腿、手臂。
眉心那道裂痕已经不再渗血,而是蔓延到了脖颈,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淡蓝色的流动纹路,像极了显卡背面复杂的电路图。
疼?早就麻了。
一种宏大却冰冷的意志正在他的脑壳里攻城略地。
那是“系统”死后留下的空壳,是管理者必须承担的权柄。
关掉了服务器,那个名为“归墟”的吞噬者暂时闭嘴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这亿万条无处安放的数据流,全倒灌进了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情感防火墙,开启。”
韩冰之嘴唇微动,声音冷硬得像是在读说明书。
他伸出手,隔空对着虚空一抓。
空气中那些暴走的、属于死者的灵魂残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成一团,硬塞进了刚刚生成的“记忆复现舱”里。
每关上一扇门,脑海深处就有一块区域变成空白。
七岁那年偷烤红薯的味道……没了。
第一次被便宜老爹拿藤条抽的痛感……删了。
那个想不起来名字的隔壁丫头送的荷包……格式化。
为了给这些该死的亡魂腾内存,他在一点点删除自己作为“人”的痕迹。
苍骨站在一旁,抱着那把因为杀孽太重而微微颤抖的刀,抬头看天,死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你在变成它。拿你的痛苦,去补这破天的窟窿。韩老板,这买卖亏本了。”
笃、笃。
断碑翁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碎玻璃走来。
老头手里捧着半块烧焦的竹简,那竹简像是刚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韩老板,这是老朽在祖庙废墟下刨出来的。”老头的声音像是风干的橘子皮,“是当年第一代继承者签署血契的副约。上面写着:‘若容器觉醒,须以七情俱灭为代价,换天地一日安宁’”
“七情俱灭?”
韩冰之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表情僵硬得有些诡异,“合着我家那帮老祖宗,早就把我当成一头待宰的猪养着?宁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着,也不愿意让我知道,这网吧其实是个焚尸炉?”
“别信那张废纸。”
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
影中客的身影最后一次在数据流中浮现。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清背后的断墙,就像是一个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所谓的契约,不过是弱者给自己的懦弱找的借口。”影中客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韩冰之的耳朵里,“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谁承载执念,谁就是囚徒。当你把所有人都救下来的时候,这世上唯一的牢房,就只剩下你的身体。”
说完这句话,影中客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圈,彻底消失在浑浊的空气里。
连个再见都没说,干净利落。
午夜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