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那尊早已化为石像的灰袍少年时,他脚步顿了顿。
这孩子为了守住火场,把自己炼成了这副模样。
韩冰之伸出手,在那冰凉粗糙的石像肩膀上轻轻掸了掸灰,就像平时在网吧里拍醒一个通宵睡着的顾客。
“谢了,兄弟。下机吧,不用守了。”
那一瞬间,石像原本死寂的眼角,竟缓缓渗出一滴殷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埃的废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韩冰之深吸一口气,走到裂缝最中心,盘膝坐下。
这里是风暴眼,也是数据流最狂暴的地方。
他闭上眼,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意志,开始逆向运转那个早就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血阵。
嗡——
不再是顺从,而是掠夺。
他把自己当成了病毒,将刚刚强行夺取的最高管理员权限,一股脑地反向注入脚下的裂缝。
头顶的天空发出一声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哀鸣。
原本漆黑的夜空骤然裂开,露出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
那不是星空。
那是亿万光年之外的“归墟之门”。
一座由无数森白骸骨和闪烁着红光的服务器机柜堆砌而成的通天巨塔,就这样赤裸裸地悬挂在天玄大陆的头顶。
巨塔顶端,七具枯骨端坐高台,胸口都挂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铜钱护身符。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绝望。
轰隆隆——
巨大的青铜门缓缓开启,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响彻天地,震得整个起源之城都在发抖:
“检测到新权限接入……欢迎登基,管理员1号。”
登基?
去你大爷的登基。
韩冰之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在这漫天神佛般的威压下,吼出了那句憋了两辈子的脏话:
“老子不是来继位的——老子是来炸服务器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轮廓。
皮肤崩解,血肉消融。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纯粹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幽蓝数据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狠狠撞向那座巨塔的核心。
撞击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
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韩冰之的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那不是过去,那是无数个平行时空里本该美好的可能。
他看见某个时空里,阳光正好,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把一张至尊会员卡递给一脸稚气的君宁。
他看见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总是苦大仇深的李剑一还活着,正捧着一壶劣质烧刀子,喝得满脸通红。
最后一幕,是他那早已模糊的母亲。
女人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磕头的NPC,她穿着碎花裙子,温柔地抱起摇篮里的婴儿,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韩冰之的嘴角,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把,值了。
那个被小豆官死死抱在怀里的终端,屏幕突然亮起,自动发送了最后一道全服广播。
没有乱码,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所有玩家注意:游戏结束。真实世界,才刚刚开始】
轰——!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当光芒散去,天空中的巨塔消失了,地上的裂缝闭合了。
万籁俱寂。
只有风卷着尘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而在那片谁也看不见的无尽虚空深处,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一颗新生的、完全由数据构成的星辰悄然亮起。
那星辰不大,形状有点怪。
仔细看,像极了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小网吧。
七天后。
起源之城的废墟上,烟尘还未完全散去,那座曾经高耸入云的网吧大楼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