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雪谷的风,非风,乃刀片子刮骨。
韩冰之每踩下一脚,鞋底和积雪接触的地方不发出咯吱声,而是爆出一串细密的蓝色火花。
那是他体内溢出的废弃代码,正与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激烈冲突。
胸口那道裂痕仿若活物,顺着肋骨蜿蜒而上,此乃强制关闭服务器之反噬。
疼?
不,早已无痛,唯有麻木,仿若整个人浸于液氮之中,心跳亦化作机械读秒之音。
前面就是坠落点。
白九娘静卧于一块巨大冰岩之上,姿态安详,全无刚为众生燃尽自身之大妖模样,倒似通宵鏖战游戏、疲惫睡去的网管少女。
唯有脖颈处那最后一丝微弱光晕,仍在苦苦支撑。
那是一截断尾尖,颤颤地缠于她喉间,似不甘咽下最后一口气。
“别装死。”
韩冰之踉跄前行,至冰岩旁,双膝一软,跪地。
他的手颤抖着悬于她鼻尖,不敢触碰,唯恐一碰,这该死的现实便崩塌。
“系统,调取《阴阳师·百世轮回》副本接口。”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她的意识数据导进去。哪怕是做成NPC,哪怕是只活在服务器里……给我导进去!”
没有熟悉的“正在加载”。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蓝色弹窗,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冷漠,直接弹射在他视网膜上:
【日志更新:检测到高能灵体残留】
【用户‘白九娘’单次副本贡献值:S级】
【残魂采集进度:37%……正在转化为系统能源】
韩冰之愣住了。
哪怕上辈子见惯了黑心资本家的丑恶嘴脸,这一刻他仍觉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
“操你大爷的采集。”
他猛地抡起手里的终端,那是小豆官拼死护下来的最后一块屏幕,狠狠砸在坚硬的冰岩上。
啪的一声,屏幕碎裂,火花四溅。
“她死了!人都死了!你们还要榨取多久?难道连骨头渣子都不放过,要拿去烧锅炉吗?”
破碎的屏幕闪烁了两下,顽强地跳出最后一行红字,像是对这种无能狂怒的嘲讽:
【提示:悲剧产生的‘情感熵值’已达峰值,为当前版本最高效能源】
【建议管理员启动‘挽歌模式’,进行二次情感采样,以最大化收益】
“我去你的收益……”韩冰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呜咽,他死死攥住那块冰岩,指甲崩裂,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数据流。
就在这时,风雪停了一瞬。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旁边的冰窟窿里挪了出来。
老太太很老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里捧着一件红得刺眼的衣裳。
那红色不像是染料,像是刚从动脉里接出来的血,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别喊了,韩老板。”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机器听不懂人话,它只认算盘。”
火蚕婆婆。那个传说中给青丘狐族缝了一辈子寿衣的老疯子。
她无视了韩冰之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数据威压,一步步走到冰岩前,干枯的手指在那袭红袍上轻轻摩挲。
“这叫‘断尾衣’。”
婆婆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每一根丝都不是丝,是以前那些想说没敢说的话,想留没留住的人。我织了一百年,本来想给自己穿的,但我这把老骨头,不配这么艳的颜色。”
她抖开长袍。
那一瞬间,漫天风雪都被映红了。
“得有个真正懂爱、懂疼的人,把这件衣服穿进轮回里去,这料子才算没白瞎。”
老太太手腕一抖,那袭赤红的长袍轻轻盖在了白九娘冰冷的尸身上。
嗡——
空气猛地一震。
那不是风声,是歌声。
就在长袍触碰到尸体的瞬间,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尾光像是被淋了油的火苗,猛地蹿起三丈高。
光影扭曲,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白九娘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现在的白九娘,那是影月姬。
是那个千年前为了等一个人,在月下站成了化石的痴情种。
她没有看韩冰之,也没有看火蚕婆婆,只是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眼里全是怀念。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衣角,嘴唇微动,哼出了一段古老而悲凉的调子。
随着她的哼唱,空中的雪花不动了。
无数点萤火虫般的光点从虚空中渗出来,汇聚在她身边。
每一个光点里,都像是一帧定格的胶片——有两人在树下分吃一个果子的傻笑,有背靠背在战场上厮杀的狠厉,也有最后诀别时那个没来得及落下的吻。
“老板……别看!”
一声尖叫撕裂了这凄美的画面。
小霜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韩冰之身后,她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里却迸射出刺目的金光,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您的背上……您的背上全是线!”
小丫头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睁开了一只已经布满裂纹的“破命眼”,指着韩冰之的后背,声音里全是惊恐,“十三条!整整十三条命线!每一条都在吸血!”
“什么?”韩冰之僵硬地回过头。
在他那个已经半数据化的视野里,他看见了。
十三根粗大的、像是血管一样的管子,深深扎进他的脊椎里。
而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虚空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君宁的丹田重塑,那是透支了“痛觉”换来的;
李剑一的斩魂一剑,那是献祭了“理智”换来的;
而最粗的那一根,正连在白九娘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原来如此。
什么救世主,什么经营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