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只有风声。
桃花翁也不恼，他眯着眼，喉咙里哼出一段荒腔走板的旋律。
“灯等灯等，灯等灯等。”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这确实是百年前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下城与勇士》登录音乐。
奇怪的是，随着他这难听的哼唱，林子里的鸟雀竟然齐齐停在了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硬是给他凑出了一段和声。
“嘿……”
桃花翁笑了，笑纹里全是满足。
“老板啊，你当年说过，首充优惠，只要一杯酒。”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这酒我喝了，这辈子……我也玩够了。”
话音未落，他那具苍老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没有尸体，没有腐烂，他整个人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每年春天最盛的那场桃花雨，洋洋洒洒地融进了这片土地。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块无字碑上，金色的纹路最后一次浮现，亮得刺眼：
【用户注销成功】
【消费项目：无悔的一生】
【服务状态：永续】
夜深了。
小听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个破村子，也没有漏雨的屋顶。
他站在一个四面全是光幕的房间里。
那些光幕上闪烁着千奇百怪的画面：有扛着加特林扫射丧尸的道士，有开着机甲对砍的剑修，还有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的、高耸入云的钢铁丛林。
房间正中央的高台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背影。
韩冰之。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敲键盘。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那种最普通的、两块钱一支的中性笔。
他转过身。
那张原本模糊不清的脸上，此刻虽然还是看不清五官，但那个嘴角的弧度却清晰可见。
他在笑。
“以前是我写故事，你们跑图。”
韩冰之随手一抛，那支笔画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小听风的手里。
“现在笔给你，剧情怎么走，你自己看着办。”
小听风握着那支笔，笔杆冰凉，却沉得像是握住了整座泰山。
他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叔叔，心脏却突然一阵剧烈地狂跳。
他猛地从草席上坐起来，大口喘气，胸口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拉开衣襟。
在心口的位置，皮肤下隐隐透出一枚微型的光纹。
那图案并不复杂，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像是一只向上的箭头，又像是那个代表着“开启”与“重启”的电源标志。
第二天一大早，雨过天晴。
早起的村民路过桃林时，惊讶地发现林子正中间多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
石头上没有什么神仙符咒，只刻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用石头硬磨出来的：
“这里曾有一家网吧。”
“赢的人，不一定最强。”
小听风就蹲在这块石头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的、边缘锋利的碎片——那是他在井底捞上来的键盘残片。
他很认真地挖了个坑，把碎片放进去，又仔仔细细地埋好土。
就像是在埋葬一个时代。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金灿灿地洒在他脸上，照得那个电源纹身隐隐发烫。
“叔叔，今天我也赢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天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刚通关了地狱难关的孩子。
风拂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真的有谁在虚空中轻轻“嗯”了一声。
而在那除了小听风谁也看不见的维度里，在那浩瀚的数据星海之中，一颗沉寂了百年的灰色星辰，突然亮了起来。
它的信号频率，不快不慢，不多不少。
与百年前，那个年轻人第一次颤抖着按下“开始游戏”时的心跳声，分毫不差。
小听风没有回家。
他转身走向了桃林深处的那口枯井旁。
他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捡石头。
不是随便捡，他只要那种长条形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灰石。
他一块一块地把它们码在一起，围成一圈，动作虔诚而缓慢，仿佛正在搭建某种即将点燃世界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