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直到晨雾被一只满是泥垢的草鞋踏碎。
来人是个和尚,或者说,曾经是个和尚。
此时的他,那身象征“破妄证道”的云锦袈裟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像某种滑稽的经幡。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原本精光四射的双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两条干涸的血泪痕迹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凝结在胡茬上。
破梦僧。
那个号称“一眼看破万法皆空”、把无数沉迷幻境的修士扇醒的苦行者。
但他没倒下,手里拄着那根降魔杖,每走一步,地砖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走到网吧门口,那双空洞的眼眶“看”向韩冰之的方向,突然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那个“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告示牌前。
“老板,早。”
韩冰之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看着这个昨天还在叫嚣“网吧是魔窟”的老顽固,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包子剩下的面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早。本店概不赊账,也没眼药水卖。”
破梦僧惨笑一声,那笑声像是拉风箱。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掌心里捧着两颗晶莹剔透、像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球。
“贫僧一生破梦,自诩清醒。可昨夜……贫僧错了。”
那对眼球里,没有倒影,却凝固着两幅正在循环播放的画面。
左边那颗里,是石盲儿在《黑暗之魂》里按下攻击键的那一瞬,那种决绝的杀意比真剑还锋利;右边那颗更诡异,那是无数个闪烁的游戏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是无数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虚假’的数据。”破梦僧的声音哽咽,喉咙里像是卡着血块,“可当那个瞎子喊出‘我看见了’的时候……贫僧的这双招子,就再也容不下别的真理了。比起你们造的梦,我修了一辈子的‘真’,才是个笑话。”
韩冰之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弯腰捻起那对眼球。
触感冰凉,却烫得指尖微微发麻。
“这不是笑话,这是用户反馈。”韩冰之随手一抛,那对眼球精准地落入了心渊镜底座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钥匙插进了锁孔。
原本平静的心渊镜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镜面上那些破碎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重组,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炸开了一幅幅从未被系统记录在案的画面。
画面里,有个名为“奶妈”的柔弱女修,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队友,在副本门口守了七天七夜,哪怕装备耐久度归零也没退队;有个玩《星际争霸》的指挥官,在基地被推平时,即使只剩下一个毫无攻击力的农民,依然在键盘上敲出了“GG”(GoodGame),然后控制着那个农民冲向了敌人的千军万马。
“系统只记录数据,不记录心情。”韩冰之看着那些画面,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帮傻子,玩个游戏比上班还拼命。”
小听风站在柜台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飞快地在主控台上输入指令,那是韩冰之昨晚就在构思的疯魔计划。
【指令确认:启动‘道种归碑’。】
【逻辑重构:既然旧碑不让我们写字,那我们就自己立块碑。】
天机城的正中央,那座压抑的真言碑林对面,大地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铭文的巨大黑曜石碑。
它就像一块沉默的显卡,矗立在晨光中,冷冷地注视着对面那些刻满了“仁义道德”的石头。
“去吧。”韩冰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想写什么写什么,不用打草稿。”
墨铃儿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小丫头抱着那个沾满油渍的粉笔盒,像只粉色的小蝴蝶飞到黑碑前。
她踮起脚尖,用那支快用完的粉笔,在那光洁如镜的碑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石盲儿·我想看见”
粉笔灰簌簌落下,但那字迹没有消失,反而亮起了一抹嫩绿的荧光。
随着这一笔落下,黑碑底部竟然真的生出了无数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根系,疯了似地扎进地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紧接着,那个把手刻烂了的刻碑奴阿木冲了上来。
他扔掉了那把代表奴役的凿子,用还在渗血的手指在碑上狠狠抹过:
“阿木·我曾被迫写字,现在我想打铁”
阴影里,那个总是藏头露尾的刺客头子夜无尘也现身了,他在角落里留下了一道锋利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