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晕扩散得不快,像是在水面上慢悠悠漾开的涟漪,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它所过之处,夜风里那股烧焦的呛人味道似乎都淡了几分,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念响童的小手紧紧抱着那盏已经熄灭的灯笼,像是抱着自己最珍贵的玩具。
他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越来越大的光晕。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的口型,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冰之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不见念响童的低语,但他能“看”到。
在系统权限的反馈中,一丝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精神波动,正从那孩子身上散发出来,与灯奴们残留的执念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电费……该交了……”
“……会员卡……快到期了……”
“……今天……没人来充钱……”
这些话语琐碎、断续,像是梦呓,毫无逻辑,却被那聋儿一字不差地“听”了下来,并用唇语复述。
韩冰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感觉,就像是服务器崩溃后,你还能听到机箱风扇徒劳的嗡鸣,绝望又荒诞。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如老旧风箱般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响起。
“娃儿听见的,不是疯话。”
韩冰之没有回头,他早就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息。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更深的黑暗中走了出来,是那个只收断弦古琴的回声妪。
她没有看韩冰之,也没有看那个孩子,而是将布满皱纹的老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仿佛那堵墙里藏着什么绝世的乐章。
“这是”老妪闭着眼,声音笃定,“每一个字,都是他们守在这里的刻度。”
值班日志。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韩冰之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七具僵立不动的灯奴身上。
社畜的本能,传火的誓言,还有这该死的、刻在骨子里的交班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微光,顺着那盏孤灯的精神链接,逆流而上,强行撬开了系统最底层的、早已被尘封的数据库。
【起源网吧-初期会员档案】
泛黄的虚拟卷宗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了七个名字上。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连修为都平平无奇。
他们只是天风城里最普通的一批老玩家,一个账房先生,一个铁匠学徒,一个落魄书生……
档案的末尾,附着一份由七人神魂烙印共同签署的协议。
《守夜协议》。
协议内容简单得近乎可笑:在系统能量核心第一次濒临崩溃,即将强制关服格式化时,七人自愿献祭神魂,化为精神道标,强行锁定系统核心数据流,为网吧……多争取三天重启的时间。
而在协议的最后,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留言。
“老板别担心,我们帮你看着店。”
韩冰之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不是系统强制他们加班,是这帮傻子,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还想着替老板看店。
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冰冷的、纯粹的怒火。
他没对着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对着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一字一顿地低语:
“所以你们现在,是在拿他们的执念当燃料?”
城中央,破败的钟楼顶端。
影弈生不知从哪里摸来了一副残破的棋盘,棋子是大小不一的碎石。
他正襟危坐,对面空无一人,他却像是在与一位绝世高手对弈,每一步都落得极其郑重。
“啪。”
一枚石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