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使不得!”
陈锋眼疾手快,一把将要跪下去的李怀德给搀扶了起来。他自己也是累得够呛,这么一用力,身子都晃了晃。
“我说了,我只是尽力一试。老太太能恢复,主要还是她自己底子好,求生意志强。”陈锋把功劳推了一半出去,他可不想被人当成真的“活神仙”给供起来。
李怀德哪里肯信,他反手抓住陈锋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陈科长,您就别谦虚了!我娘这病,协和的专家都判了死刑,是您!是您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这份恩情,我李怀德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他妻子的反应更为直接,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对着陈锋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谢谢陈神医,谢谢陈神医”。
陈锋摆了摆手,喘着气说道:“行了,别说这些了。老太太的病根虽然暂时疏通了,但身体亏空得厉害,还需要后续调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早就写好的药方和食疗方子。
“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一天两顿,连续喝半个月。另外,每天用这个法子给她做药膳,主要是补充气血。半个月后,我再来复诊一次。”他将纸条递给李怀德,“记住,调理比治病更重要,切不可大意。”
李怀德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只觉得比千斤还重。这哪里是药方,这分明是他母亲的救命符!
当晚,李怀德硬是塞给陈锋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两根大黄鱼,外加三百块钱。陈锋推辞不过,只收了五十块钱,美其名曰“出诊费和药材费”,剩下的说什么都不要。
他这番举动,更是让李怀德觉得,陈锋这年轻人,不光本事通天,品德更是高尚得没话说,跟自己以前想的那个投机钻营的小人,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星期后,在汤药和陈锋提供的“特供”肉干奶粉的双重调理下,瘫痪多年的李母,竟然真的能拄着拐杖,在人的搀扶下,下地走上几步了!这个消息,在李家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周一,红星轧钢厂,生产例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有些紧张。杨兴国厂长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喝着茶,而李怀德则像往常一样,半闭着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厂里的大小干部们,都知道这两位正副手不对付,会议上擦出火花是常有的事。
果然,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一车间的王主任就站了起来。他是李怀德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向来是李副厂长手里的“炮筒子”。
“杨厂长,李副厂长,各位领导,我有情况要反映!”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直指坐在角落里的陈锋,“自从技术科推行了‘计件工资’制度,我们车间的生产积极性确实是提高了,产量也上去了。但是,新问题也来了!”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工人们为了抢活干,多拿钱,互相之间闹起了矛盾!昨天,张三和李四就为了一个好干的活儿,差点在车间里动起手来!这还得了?这严重破坏了咱们工人阶级的团结!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为了点产量,把咱们厂优良的团结传统给丢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一眼陈锋,然后满怀期待地望向李怀德:“李副厂长,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该重新商榷一下?这计件工资,我看还是有待考量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怀德身上,等着看好戏。按照以往的惯例,李怀德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顺着王主任的话头,好好敲打一番陈锋和杨厂长,给新政泼一盆冷水。
杨厂长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也想看看,欠了陈锋天大人情的李怀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怀德慢悠悠地放下搪瓷缸子,盖子磕在杯口发出一声轻响。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开口了:“有矛盾,就解决矛盾。因为怕有矛盾就不改革,那是懒政!是思想僵化!”
这话一出,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怀德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我看计件工资挺好,多劳多得,凭本事吃饭,天经地义!怎么就破坏团结了?我看是激发了竞争意识,是好事!至于工人闹矛盾,那是思想教育工作没做到位,是你这个车间主任的责任!别有点问题,就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新制度上扣!”
“你……”王主任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厂里其他干部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还是那个处处跟陈锋和杨厂长唱反调的李副厂长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怀德说完,端起茶杯,又吹了吹茶叶,仿佛刚才那番话跟自己没关系一样,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厂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放下茶杯,一锤定音:“怀德同志说得对!改革哪有不遇到问题的?有问题解决问题嘛!计件工资制度,要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散会!”
会议结束后,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李怀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怀德走在走廊上,正好碰到了迎面而来的陈锋。
他脚步顿了顿,表情有些复杂,最终只是冲陈锋生硬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不是帮你,我是就事论事。”
说完,不等陈锋回答,便背着手,快步走开了。
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陈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当然明白,这只老狐狸,既要还人情,又要保住自己保守派领袖的面子。
这种让对手投鼠忌器,想动又不敢动,心里憋屈又得陪着笑脸的状态,远比直接一棍子打死他,要来得更有趣,也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