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秦淮茹按下的血手印,阎兆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将字据小心地折好,收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份关乎一个女人命运的契约,而是一张普通的购货单。
他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连同几张写着地址和名字的纸条,一同从窗缝里递了出去。
“钱你拿着。”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布置一道数学题。
“这张纸上,是轧钢厂人事科刘科长的家庭住址。你不要去找他本人,直接去找他老婆。记住,是晚上七点以后,等他下班回家了再去。”
“送礼也是一门学问。”阎兆辰继续指点道,“这二百块钱,你拿出一百五十块,剩下的五十块自己留着应急。去供销社,买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买两斤好猪肉,割带膘的五花,再买两瓶西凤酒,一盒大前门香烟。剩下的钱,全换成崭新的角票和分币,用红纸包好,塞进一个信封里。”
秦淮茹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不晓得,送礼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见到刘科长的爱人,嘴要甜,姿态要放低。就说你是贾东旭的媳妇,家里天塌了,男人废了,婆婆要把工作名额给外人,你和三个孩子活不下去了。把你的情况往惨了说,说到最后,一定要哭,哭得越伤心越好。”
“东西放下就走,别多留。信封塞在猪肉底下。记住,你不是在行贿,你是在求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走投无路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为了活下去,拿出全部家当去求人,这不丢人,也没人会抓你的把柄。”
阎兆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将人性中最脆弱、最现实的部分剖析得淋漓尽致。他甚至算好了对方收礼时的心理,既要让对方看到好处,又不能让对方觉得烫手。
秦淮茹将他的每一句话都死死地记在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那股恐惧感越来越深。他太可怕了,仿佛能看透所有人的心思。
第二天,秦淮茹按照阎兆辰的剧本,开始行动。
她先是跟贾张氏大吵了一架,表示自己也要争这个名额,贾张氏气得对她又打又骂,秦淮茹只是抱着头默默忍受,最后被贾张氏锁在了屋里。
这正是她想要的。
到了晚上,她从后窗翻了出去,怀里揣着阎兆辰给的钱和她精心准备的“礼物”,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摸黑找到了人事科刘科长的家。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和阎兆辰预演的一模一样。
刘科长的爱人开门后,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年轻女人带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先是警惕,但在听完秦淮茹声泪俱下的哭诉后,那份警惕就变成了同情和一丝不忍。
一个丈夫废了(在秦淮茹嘴里,贾东旭跟死了没区别),被恶婆婆欺负,还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女人,实在是太惨了。
秦淮茹放下东西,磕了个头,转身就跑,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两天后,就在贾张氏满心欢喜地等着她娘家侄子来报到的时候,轧钢厂的一名干部,直接将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招工通知书,送到了秦淮茹的手里。
“秦淮茹同志,经厂委会研究决定,由你来顶替贾东旭同志的岗位。明天早上八点,带上户口本,到人事科报到。”
当那份招工通知书递到秦淮茹手上时,她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
贾张氏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抢那份通知书。
“我的!这是我们贾家的!你个小娼妇,凭什么给你!”
那名干部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干什么!这是厂里的决定!你要是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让保卫科的人来把你抓走!”
贾张氏被这一声吼给镇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秦淮茹将那份决定她未来命运的通知书死死地抱在怀里,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冰冷。
木已成舟!
贾张氏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当场就气昏了过去。
院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但这一次,秦淮茹没有再慌乱。
她冷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婆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招工通知,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第一次,将命运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后院的方向。那扇窗户在夜色里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又洞悉一切的眼睛。秦淮茹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攥着通知书的手心里,一半是重获新生的滚烫,一半是被人拿捏住命脉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