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毛巾敷在额头上，刺骨的凉意让冈村宁次从昏沉中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挤满了焦虑和惶恐的参谋军官的脸。指挥部里一片混乱，有人失手打翻了茶杯，热水和茶叶洒了一地，却无人顾及；角落里，几名通讯参谋正为了一份无法确认的电报低声争吵，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将军阁下，您醒了！”一名参谋长声音沙哑地喊道，那嗓音仿佛被砂纸磨过。
冈村宁次没有理会他。
捞刀河谷……全歼……陆上战舰！
那份最后的、断断续续的电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脏上，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第106师团，一个满编的甲种师团，帝国陆军的精锐，连同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在内，就这么……没了？玉碎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推开身边试图搀扶他的军官，踉跄着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张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军事地图，那道指向长沙的、原本象征着荣耀的红色箭头，此刻看来是如此的讽刺，如此的刺眼！
耻辱！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没有咆哮，更没有像那些庸碌的指挥官一样歇斯底里。在短暂的窒息后，冈村宁次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彻底崩坏的战局。
第106师团被成建制全歼，意味着他整个进攻计划的右翼穿插力量，已经不复存在。这就像一记凶狠的右勾拳，直接打断了他的腰！
而他引以为傲的中央突破主力，第6师团、第33师团、第101师团，此刻正被分割包围在长沙以北的丘陵地带，进退维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更致命的是，随着106师团的覆灭，他们的后勤补给线已经完全暴露在支那军的兵锋之下，随时可能被彻底切断！
弹尽粮绝，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歼……
一个清晰而恐怖的结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能再等了！再犹豫片刻，这剩下的几万精锐，就将步上106师团的后尘，全部葬身在这片该死的湖南土地上！
“耻辱……总比全军覆没要好。”冈村宁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吓人。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因为失血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如毒蛇般的冷静和果断。
“给奈良晃、内藤正一发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整个指挥部的军官都浑身一震。
“命令他们，放弃所有重装备！所有的火炮、战车、卡车，统统就地销毁！一件都不能留给支那人！”
“以联队为单位，化整为零，分散突围！”
“目标，向北！不惜一切代价，向北方撤退！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的所有日军军官都面如死灰。
放弃所有重装备，分散突围……这已经不是战术撤退了，这是溃败！这是逃亡！这是大日本皇军自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一名年轻的参谋，双眼通红，哭喊着冲了上来：“将军阁下，三思啊！这是皇军的耻辱！我们应该与阵地共存亡，为天皇陛下尽忠！”
“啪！”
冈村宁次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那名参谋扇倒在地，嘴角都流出了鲜血。
“蠢货！”冈村宁次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胸口的郁结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耻辱？全军覆没就不是耻辱了吗！让帝国的精锐全部死在这里，就是尽忠了吗！执行命令！”
他强忍着喉头的腥甜，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继续下达命令。
“立刻联系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联系海军航空兵！告诉他们，我冈村宁次，请求他们派出所有能起飞的飞机！所有！不计伤亡，不计代价！”
“只有一个任务！对捞刀河以南、长沙以北的所有公路、渡口、桥梁，进行无差别、饱和式阻滞轰炸！”
“我要用航空兵的刺刀，为地面部队的撤退，杀开一条血路！哪怕……哪怕只能争取一分钟！一秒钟！”
在下达完这道最痛苦、也是最耻辱的命令后，冈村宁次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经此一战，他“智将”的荣誉将彻底扫地，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和切腹的命运。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这些跟着他踏入地狱的帝国士兵，能多活一个，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