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禅达的夜,来得又快又急。
迷龙蹲在火堆旁,一口一口地啃着白天分到的牛肉饭团,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角落里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年轻人。他想不通,今天白天那三枪,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那他娘的还是人吗?他摸了摸自己到现在还有些发麻的胳膊,心里第一次有了“敬畏”这种情绪。
他旁边的孟烦了,则抱着那杆缴获的三八大盖,像是抱着自己的婆娘,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要变天了,禅达这鬼地方,要变天了……”
林川,这个名字在溃兵们之间悄悄流传。那个三枪毙敌的年轻人,用神乎其技的枪法,为这群绝望的人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和……一顿真正的战利品。
阿译带着几个激动的兵,正兴奋地清点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宝贝——三杆保养精良、油光锃亮的三八大盖,一百五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两个装满水的军用水壶,还有几块干巴巴却能救命的饭团。
这些东西,在平时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而这一切,都拜那个男人所赐。
就在收容所的气氛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外面传来。
“都给老子起来!都起来!别跟死人一样躺着!”
一个嚣张而洪亮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英军军服,却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国-军军帽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杂牌军装的兵,一个个趾高气扬,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男人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畏畏缩缩的溃兵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极富煽动性的腔调喊道:
“弟兄们!我是你们的团长!我叫龙文章!我从缅甸追着你们,从野人山里爬出来,就是为了把你们这群没人要的鳖孙,重新带成一个人!一个兵!”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许多溃兵的眼睛里,真的就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他们太需要一个主心骨了,哪怕这个自称“团长”的家伙看起来有点不着调。
孟烦了在一旁撇了撇嘴,低声吐槽:“又来一个吹牛不上税的,还团长……看他那德行,顶天了是个伙夫。禅达这地方,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龙文章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人群中与众不同的林川。
没办法,在这一群或麻木、或畏缩、或激动的人里,只有林川一个人,依旧靠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把“中正式”步枪,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种感觉,就像鹤立鸡群,或者说,像一头猛虎蹲在羊群里。
龙文章眼睛一亮,他最喜欢收拢这种看起来有本事的“刺头”。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川面前,脸上挂着自来熟的笑容:“这位弟兄,我看你器宇轩昂,骨骼清奇,必是人中龙凤!自我介绍一下,我,龙文章,你们的新团长!”
林川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龙文章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那不是一个士兵看长官该有的敬畏眼神,倒像是一个将军在审视一个咋咋呼呼的新兵蛋子。
林川没有理会他的官腔,而是放下了步枪,问出了一个让龙文章笑容僵在脸上的问题。
“团长?”林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请问,你的兵,在哪?你的枪,在哪?你的粮食,又在哪?”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龙文章的心口上,也砸在了所有溃兵的心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新团长”,想听他怎么回答。
龙文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最擅长的就是画大饼,用激情和嘴炮来忽悠人。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指最核心、最现实的问题。
孟烦了差点没笑出声,他觉得林川简直是自己的知音,问出了他最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话。这嘴皮子,比自己还利索!
龙文章的脑子飞速旋转,他干咳了两声,试图把话题绕开:“这个嘛……弟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只要大家跟着我龙文章,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我不想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林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只想知道,我们今晚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我们拿什么去跟日本人打?用你这张嘴吗?”
“你!”龙文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恼怒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