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深夜。
北平,六国饭店。
饭店的舞厅里,空气浑浊得如同这座城市的命运。水晶吊灯的光芒穿不透缭绕的雪茄烟雾,只能将洋人傲慢的侧脸、舞女们廉价的香水味、还有权贵们虚伪的笑声,一并揉碎在靡靡的爵士乐里。
“林少,我敬您一杯!您可是咱们北平城当之无愧的头一号人物!”一个油头粉面、身形发虚的富家子弟,满脸谄媚地举着一杯晃荡的红酒,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了过来。
被众人簇拥在沙发中央的,正是林昂。
他身着一套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面容英俊儒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那里,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就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贵气与疏离。
他是已故北方巨擘,“北境雄狮”林啸天之独子。
林啸天曾是北境说一不二的枭雄,手握数十万雄兵,枪杆子硬得连南京那位都得礼敬三分。只可惜英雄早逝,留下偌大的家业和这个在外人眼中,只知在酒色财气里打滚的废物独子。
林昂微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杯晃荡的红酒,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北平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随手将酒杯往桌上一墩,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头一号人物?那是家父林啸天拿枪杆子打出来的,不是在娘们肚皮上滚出来的。”
林昂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那富家子弟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哆嗦。舞厅的音乐似乎都识趣地小了几个调。
没人知道,这副儒雅纨绔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属于顶尖军事历史研究生的灵魂。穿越二十载,他戴着这副面具,冷眼旁观着这个时代的腐朽与疯狂。
就在众人喧嚣之际,饭店之外,遥远的西南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枪声虽远,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水晶吊灯的流苏微微震颤,林昂手中的酒杯里,红色的酒液荡开一圈圈涟漪。
舞厅内的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喧闹的气氛瞬间被死寂取代。
“枪声?哪儿来的枪声?”
“听着像是……像是卢沟桥方向!”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在场的都是北平城的“上等人”,对时局的敏感远超常人。他们很清楚,这枪声,意味着什么。
天,要塌了!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尖叫着准备逃离时,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快步走到林昂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少爷!出事了!是卢沟桥!咱们得马上走,南下南京避难!”
来人是林昂的贴身卫队长,铁山。他是林啸天的旧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一身煞气,忠心耿耿。
林昂的眼神却异常平静,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此刻已然清澈锐利如鹰隼。他缓缓放下酒杯,扫过全场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狐朋狗友”,淡淡地开口:“都散了吧,今晚的局,到此为止。”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在铁山的护卫下,径直离开了六国饭店。
坐上防弹的黑色轿车,铁山还在焦急地劝说:“少爷,日本人蓄谋已久,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北平首当其冲,此地不宜久留啊!大帅生前就交代过,万一有变,让我务必护送您去南京,常委员长是您的义父,他会保您周全的!”
林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义父?常凯申?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去南京,寄人篱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那个多疑善变、最擅长“攘外必先安内”的政治投机者手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万里河山,沦于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