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应约来到柳诗诗下榻的酒店房间。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混合着女子闺房的幽香扑面而来，与阳幂那充满了现代奢华与浮华气息的闺房截然不同。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整面书架，上面塞满了中外名著，从《莎翁全集》到《演员的自我修养》，几乎都是原版精装，显示出主人极高的品味。
柳诗诗显然是精心准备过。
她换下了一身素雅的旗袍，穿上了一件更为居家的浅蓝色丝质长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天鹅颈。少了片场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多了几分江南水乡女子独有的温婉与柔和。
“林先生，请坐，”她略显局促地泡了一杯龙井，茶香袅袅，递到林羽面前时，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常做这种招待人的事情。
“叫我林羽就好。”林羽接过青瓷茶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引来她如同触电般的轻颤。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微笑道：“看来柳小姐是个真正的爱书之人。”
“让你见笑了，只是一些闲暇时的消遣。”柳诗诗在林羽对面的沙发上拘谨地坐下，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求知的渴望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不再有任何的客套和矜持，仿佛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开门见山地问道：“林羽……今天在片场，你对我说的那番话，那种让演员瞬间与角色融为一体的方法……我回去想了很久，翻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表演理论书籍，还是不得其解。那……那到底是什么？”
她问的，正是后世被称为“方法派”表演的核心，一种足以颠覆她二十年学院派认知的“魔法”。
林羽看着她那双纯粹到极致的眼睛，心中了然。对付柳诗诗这种真正的“艺术求道者”，任何花言巧语都比不上真材实料的干货。他要做的，不是说服她，而是彻底击碎她，然后帮她重塑。
“理论是枯燥的，不如我们直接对戏。”林羽微微一笑，随手拿起桌上的剧本，“就今天下午那场，杨艺得知父亲死讯后的独角戏。”
“好！”柳诗诗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迅速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闭上眼，开始酝酿情绪。这是她最熟悉的流程，通过情绪记忆和技巧控制，一步步地将自己代入角色。
她刚要开始表演，林羽却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她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情绪。
“柳诗诗，忘掉你学的那些东西。忘掉镜头，忘掉技巧，忘掉你是个演员。”
柳诗诗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他。
林羽缓步走到她的面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现在，听好了。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杨艺。你唯一的亲人，你前半生所有的精神支柱，你的父亲，刚刚被日本人虐杀在监狱里，尸骨无存。你前半生的信仰、你的天……塌了。”
轰！
柳诗诗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收缩！
她脑中所有关于“如何分层次地表演悲伤”的理论、所有关于“情绪递进”的技巧，在“天塌了”这三个字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这三个字，如同魔音灌耳，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回响！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美丽哭泣，而是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这不是表演，这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后，从伤口里渗出的血！
“哭什么？你爹死了，哭有用吗？”林羽的声音更加冷酷，一步步向她逼近，如同一个诱人堕落的魔鬼，在他的低语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应该恨！恨那些杀人犯，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恨你自己的无能为力！你甚至连他的尸体都见不到！”
“啊——！”
柳诗诗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的幼兽在绝境中的哀鸣。她整个人蜷缩在地，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地颤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燃起的、疯狂的恨意！她用指甲死死地抠着地板，仿佛要将那份无能为力的恨意，全部倾泻出来。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声。
许久，许久。
她才从那种极致的情绪中挣扎出来，浑身香汗淋漓，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地毯上。
她抬起头，看向林羽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也没有了单纯的求知和好奇。那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崇拜和一种近乎虔舍的仰望。
这个男人……是魔鬼！也是神！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艺术殿堂的终极之门。
“我……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看向林羽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位无所不能的神祇，“林羽……我有一个请求……”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脱力而再次跌坐下去。她索性就那样仰视着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所在的话剧社，‘春天社’，一直致力于用戏剧唤醒民众。但是……我们缺少一个真正有力量的剧本。一个……能像你今天教我的理论一样，能真正震撼人心的剧本。”
她深深地看着林羽，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你……能为我们写一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