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国公爷——!”
“徐叔叔!”
刹那间,整个寝殿被巨大的悲恸所淹没,哭嚎声、呼唤声响成一片,徐家子女和亲属们跪倒一地,哀声震天。
朱元璋依旧保持着握住徐达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床上那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老兄弟,这位杀人如麻、心硬如铁的开国帝王,此刻却红了眼眶,喉咙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动作轻柔地替徐达将手臂放回身侧,又为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但那威严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
他看着跪满一地的徐家子女和臣属,声音沉痛而有力地下旨。
“传咱旨意!追封魏国公徐达,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肖像供奉于功臣庙首位!灵位配享太庙,永受皇家香火祭祀!”
“着魏国公长子徐辉祖,即刻起,继承魏国公爵位!”
“太子朱标!”
“儿臣在!”
朱标连忙躬身应道。
“由你,亲自为你徐叔叔操持身后丧仪!一应规制,皆按亲王最高等级办理!务必……务必让你徐叔叔,风风光光地走!”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办好徐叔叔的丧事!”
朱标郑重承诺。
朱元璋点了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安详如同睡去的徐达,仿佛要将这位老兄弟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然后,他不再停留,带着一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落寞与无力,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那背影,在满殿的哀哭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朱元璋没有回乾清宫,也没有去任何妃嫔的住处,而是如同鬼使神差般,走到了后宫深处,一座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明显常年无人居住的宫殿前。
这里是昔日马皇后的寝宫。自马皇后去世后,这里除了定期清扫的宫人,再无他人居住。朱元璋心底深处,不愿任何人来破坏这里曾经有过的、属于他和秀英的那份温馨与宁静。
在他心中,只有回到这里,他才仿佛能暂时卸下“朱元璋”这重皇帝的身份,变回那个曾经的朱重八。
宫殿门外,值守的禁军侍卫见到皇帝驾临,皆是一惊,但看到皇帝那沉郁的脸色和径直走向宫门的动作,都极其识趣地、无声地行礼后,迅速退开到更远的位置值守,不敢打扰。
朱元璋独自一人,走到那紧闭的、失去了往日生气的殿门前,却没有推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门窗雕花上,思绪却早已飘回了九年之前……
那时,他的嫡长孙,年仅七岁的朱雄英,还是个调皮捣蛋、人嫌狗憎的年纪。有一日,这小家伙不知从哪里抓来几只臭虫,偷偷放进了他父皇朱元璋刚脱下的靴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