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眼神,如同无数道聚光灯,齐刷刷地射向站在中央、显得有些不自在的许褚!那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深深的审视,以及一种几乎要实质化的怀疑!
这……这真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冲锋陷阵、喝酒吃肉、脑子里仿佛都长满了肌肉的许褚,许仲康,能想出来的计谋?!
从利用天子大义驱使诸侯的“驱虎吞狼”,到洞察人性弱点、精准挑动吕布与刘备矛盾的“挑拨离间”,再到最后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一举铲除三方威胁的“釜底抽薪”……
这计策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对人心把握之精准,下手之狠辣老练……简直与他们这些终日钻研权谋韬略的谋士惯用手段相比,都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显果决和……阴狠!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许褚的认知!
荀彧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对着许褚,郑重地作了一个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许将军深藏不露,竟有如此韬略,彧……佩服!以往只知将军勇冠三军,今日方知,将军亦是胸藏百万甲兵,运筹帷幄之高士!彧,失敬了!”
他这话,表面是夸赞,实则暗讽许褚往日隐藏得太深,同时也表达了内心深处巨大的怀疑。
郭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更是如同实质,紧紧锁定在许褚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嘴角依旧带着那丝玩味的笑意,步步紧逼地剖析道。
“驱虎吞狼,乃借势;挑拨离间,乃攻心;釜底抽薪,乃夺利。
三计连环,层层递进,将袁术、刘备、吕布三方势力尽数算计在内,可谓毒辣……哦不,是精妙绝伦!只是嘉心中实在好奇,许将军是于何时、在何种情境之下,‘苦思’出这等……旷世奇谋的?莫非是近日饮酒之时,忽得神人梦中授计不成?”
许褚被郭嘉这番话逼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硬着头皮,不敢看郭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能含糊地嘟囔道。
“就……就是平日里瞎琢磨……瞎琢磨的……”
厅内众人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深深的不可思议和浓浓的怀疑。
这等缜密狠辣、环环相扣的连环计,真能出自粗犷勇猛、向来以“直肠子”著称的许褚之手?这简直比袁术突然幡然醒悟、自去帝号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在一片质疑和审视的目光中,曹操却并未参与其中。
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仿佛在仔细品味着这条“许褚妙计”的每一个环节,又仿佛……透过许褚那紧张不安的表情,看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望着许褚那张因为紧张和心虚而涨得通红的黑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伏牛山间的景象——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这员爱将身后,挥汗如雨、刻苦修炼的瘦小身影,以及那双看似清澈、偶尔却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洞彻的眼睛。
那幼嫩脸庞的记忆,与眼前许褚这副明明粗豪却硬要装出深谋远虑模样的表现,悄然重叠在一起。
曹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并未当场点破,只是将这份了然深藏于心。
许都司空府正厅内,关于征讨袁术的战略方向,因为许褚这横空出世的“一石三鸟”之策,似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尽管众人内心疑窦丛生,难以置信这精妙狠辣的连环计会出自许褚之口。
但在曹操并未深究、反而流露出认可态度的情况下,这条计策的核心思想——即暂缓主力亲征,转而以天子名义策动多方势力围攻袁术,并伺机谋取徐州——最终还是被初步确定了下来。
具体的细节和执行方案,自然需要荀彧、郭嘉等谋士去进一步推敲和完善。
一场激烈的讨论暂告段落,众人怀着各种复杂难言的心情,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议事厅。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内,便只剩下依旧端坐主位的曹操,以及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许褚。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和微妙。
曹操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含笑注视着许褚,那目光看似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许褚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暴晒,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许褚本就心虚,被曹操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只觉得压力如山,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内心挣扎煎熬。
良久,曹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仲康啊……”
仅仅两个字,许褚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问道。
“此处已无外人。你且与我说说,方才那‘一石三鸟’之策……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许褚的心理防线,在曹操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和这直指核心的询问下,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粗豪的声音带着懊恼和一丝委屈,坦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