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彭城。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新近修缮却仍显仓促的宫墙,带来刺骨的凉意。楚王宫内,气氛比天气更加阴冷压抑。往日里多少还有些虚张声势的朝气,此刻已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彻底取代。
项梁战死定陶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刚刚立足未稳的楚廷上空。使者伏地痛哭的禀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柱国项梁,楚军的灵魂,反秦的旗帜,竟然……竟然兵败身死!数十万楚军主力灰飞烟灭!
王座之上,年轻的楚怀王熊心,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本是牧羊童被推上王位,依靠的正是项梁的威望和实力。如今靠山崩塌,他感觉整个宫殿都在摇晃,仿佛下一秒,秦军的铁骑就会踏破彭城,将他这个“楚王”碾为齑粉。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老者——名义上的令尹吕青,但吕青也是六神无主,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殿下的文武大臣们,更是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压抑的惊呼声、无奈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项梁都败了,还有谁能抵挡章邯的兵锋?楚国的天,塌了!
“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一声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呵斥响起,是范增。他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混乱的人群,暂时压制住了喧嚣。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并未散去。
怀王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项……项爱卿……薨了……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秦军携大胜之威,下一步必定直指彭城。楚国精锐尽失,拿什么去挡?
这时,项羽一步踏出,声如洪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大王!臣请命西征,诛杀章邯,为叔父报仇雪恨!”
他身躯魁梧,披甲带剑,站在殿中如同一尊铁塔,双目赤红,喷薄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项梁之死,对他而言不仅是国家的灾难,更是刻骨的家族仇恨。
范增眉头紧锁,立刻出列:“大王,羽将军勇武可嘉,然章邯新胜,士气正盛,秦军势大,不可力敌。且羽将军年轻气盛,报仇心切,恐误大事。西征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项羽勇则勇矣,但缺乏沉稳,容易冲动,此刻让他去面对老谋深算的章邯,胜算渺茫。
项羽怒视范增,几乎要发作,但被身旁的项庄死死拉住。
怀王看着如同愤怒雄狮般的项羽,心中更是畏惧,下意识地避开他那骇人的目光。
其他将领,如英布、蒲将军等,皆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西征?那简直是去送死!项梁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就在这僵持不下、绝望氛围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并不高昂,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大王,臣,刘邦愿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武将班列靠后位置的刘邦,出列躬身。他穿着半旧的铠甲,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神情恭敬,甚至有些谦卑,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出身低微、此前并不太引人注目的“沛公”身上。惊讶、怀疑、不屑……各种情绪交织。
怀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沛公……愿往西征?”
“是,大王。”刘邦声音平稳,“项梁将军新丧,我军新挫,秦军气焰嚣张,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暴秦无道,天下共弃,其势虽强,然根基已朽。章邯虽胜,然久战兵疲,且秦廷内部,赵高专权,君臣相疑,此其可乘之机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项羽将军勇冠三军,欲为叔报仇,此乃忠孝之举,然章邯必严阵以待。硬碰硬,正中其下怀。臣窃以为,西征关中,未必只有强攻一途。”
“哦?沛公有何良策?”范增目光闪烁,带着探究。
刘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强攻函谷,直取咸阳,确非良策。臣请大王许臣,率一偏师,不以争城夺地为先,而以‘抚民缓进’为要。沿途收集流散,安抚百姓,联合各地反秦义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如此,既可避秦军锋芒,又可积蓄力量,收揽民心。待时机成熟,或可奇袭,或可劝降,或可待诸侯并起,共击暴秦。此虽缓,然或可收奇效。”
他这番话,没有项羽那般慷慨激昂,却像一股清泉,流入了焦灼的殿堂。“抚民缓进”,避实就虚,积蓄力量……这与项羽“直捣黄龙”的强硬策略形成了鲜明对比。
项羽闻言,冷哼一声:“抚民缓进?等到何时?待章邯剿灭各国,腾出手来,我等皆成瓮中之鳖!打仗,靠的是勇气和实力,岂能如妇人般婆婆妈妈!”
刘邦并不动怒,反而向项羽微微拱手:“项籍将军所言极是,打仗自当勇往直前。然我军新败,力有未逮。邦此法,或可为将军正面抗秦,牵制部分兵力,亦可为大军开辟一条侧翼通路。若侥幸成功,入主关中,亦不负大王今日之托。”
他把自己的策略定位为“牵制”和“侧翼”,既给了项羽面子,又明确了自己的独立性和目标。
怀王听得心动。刘邦的策略听起来风险小,即便不成,损失也不大;若成,则是意外之喜。更重要的是,眼下无人敢去,刘邦主动请缨,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范增沉吟片刻,也觉得刘邦此策更符合当前楚国的困境。让刘邦去试试水,总比让项羽去硬拼送死强。他开口道:“大王,沛公之策,老成持重,眼下或可一试。羽将军勇武,当北上救赵,联合诸侯,共抗章邯主力,此乃正道。”
怀王见范增也同意,终于下定决心:“好!就依沛公之言!封沛公刘邦为武安侯,率本部兵马,西征掠地,伺机入关!项羽将军,封长安侯,北上救赵,抗击章邯!”
“臣,领命!”刘邦躬身下拜,姿态谦卑,但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诺!”项羽抱拳,声音依旧洪亮,但看向刘邦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朝会散去,众人心思各异。刘邦走出王宫,萧何、曹参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沛公,西征凶险,我军兵力单薄……”曹参面露忧色。
刘邦望着西方阴沉的天际,脸上那副谦恭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下重注时的决绝与冷静:“凶险?亦是机遇。项梁已死,楚廷无人,正是我等崛起之时。兵力单薄……哼,这一路西去,陈胜、项梁的溃卒,各地反秦的豪杰,还少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萧何道:“立刻派人,秘密前往伏牛山,告知交弟……就说,兄长欲行大事,需他鼎力相助。”
萧何心领神会:“明白。交弟在宛城一带已有根基,若得他呼应,我军西征,如虎添翼。”
刘邦点点头,翻身上马。前景固然不明,强敌环伺,但他刘邦,从来就不怕冒险。这乱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西征之路,就此开启。而他的弟弟刘交,将成为这条险路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