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宫内,那几株老银杏的叶子已染上金黄,在午后斜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这小院,是项姜的居所。位于王府最西侧,紧邻着一段旧城墙,墙外便是奔流的锦江。院中不似钟旦处精巧富丽,也无叔敖姬那里的药香弥漫,更无卓蓉院中的书卷气。这里只有几丛疏竹,一架古藤,一方石桌,几个石凳,简朴得近乎冷清,却自有一股飒爽开阔之气。墙头甚至留着些昔日守城用的雉堞痕迹,倒与项姜的气质相合。
今夜无月,只有星子疏淡。刘交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屏退左右,信步便走到了这里。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只见项姜独自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盏孤灯,擦拭着一柄短剑。
听到脚步声,她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来了。”
“嗯。”刘交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另一块拭剑的软布,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短剑,接着擦拭起来。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短剑是项姜的旧物,据说曾是项羽所赠,锋刃依旧雪亮。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布帛摩擦剑身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锦江隐隐的水流声。空气里有秋夜微凉的草木气息,也有她身上极淡的、类似松针清冽的味道。
“叔敖夫人所出之女,亦已周岁,名唤芷兰。”刘交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没话找话,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他擦拭剑身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了几分。
项姜擦拭剑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灯火在她眸中跳跃,看不清情绪。“哦。那是喜事。”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敷衍还是真心。
刘交停下动作,看着她。数月来忙于军政,两人见面也多是在天工坊议事,这般私下静谧相对,已是久违。她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清晰,眼神里的戾气和挣扎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静默,但深处,依旧有火光未熄。他知道那火是什么——是对战场的渴望,是对自身价值实现的执着,是绝不甘于只做笼中金丝雀的骄傲。这骄傲,与他后院里那些或温婉、或精明、或活泼的夫人都不同。
“你……”刘交斟酌着词句,罕见地有些词穷,“近来在坊中,可还习惯?欧冶、吕克他们,若有怠慢,你只管说。”
“挺好。”项姜简短道,收回目光,继续擦她的剑鞘,“比关在院子里强。至少有事可做,有东西可学。”她顿了顿,补充一句,“那些匠人,起初有些别扭,现在……尚可。”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穿过竹丛,沙沙作响。
“项姜,”刘交忽然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低沉,“你……可曾想过,要个孩子?”
“哧”一声轻响,是项姜手中软布划过剑鞘的声音陡然加重。她抬起头,目光如她手中剑锋般锐利,直直刺向刘交:“你今夜来,就为说这个?”
刘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算是,也不全是。只是忽然觉得……对你不公。她们都有儿女傍身,将来有所依托。你……”
“我不需要。”项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刘交,你把我当什么人?你的战利品?需要靠子嗣来固宠的姬妾?还是觉得,给我个孩子,就能把我彻底拴在这蜀王宫,抹去项氏血脉,忘了我是谁?”
她站起身,握着剑,在小小的庭院中踱了两步,背影挺直如竹。“我项姜这一生,弓马驰骋见过,尸山血海蹚过,国破家亡历过,为囚为虏受过。如今,机缘巧合,困于你手,得你这方寸之地容身,甚至……碰了些有趣的东西。”她回身,指指东方天工坊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锻造的星火,“这已是我未曾想过的局面。至于子嗣……”
她走到刘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火光灼灼:“我的人生,与钟旦、叔敖姬、卓蓉她们,本就不一样。她们或善经营,或精医道,或长文教,所求是家族安稳,儿女绕膝。那是她们的路,我不鄙夷,但那不是我的路。我向往的是大漠孤烟,是长河落日,是金戈铁马,是指挥若定!哪怕如今只能摆弄些火铳图纸,测试些奇巧机械,也胜过在后院争风吃醋,算计嫡庶!”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但字字清晰:“刘交,我不屑争,也无需争。你若觉得我于你麾下还有用,便让我去天工坊,去校场,甚至……将来若有可能,再去战场。若你觉得我无用,或厌了,一杯毒酒,一段白绫,给我个痛快便是。但莫要用子嗣、用后宅那一套来圈禁我。那比杀了我,更令我耻辱。”
夜风更凉了。刘交静静听着,心中并无被顶撞的恼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欣赏。这才是他认识的项姜,骄傲、锐利、永不屈服。若她真的如寻常女子般,开始计较子嗣名分,那反而不是她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有些突兀。他放下手中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短剑,也站起身,与项姜面对面。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相接。
“好。”刘交点头,眼中带着认真,“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你不是她们,我也从未将你视为她们。天工坊,校场,甚至未来的战场……只要我在一日,便有你的位置。子嗣之事,再不提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动作自然。“至于毒酒白绫……”他笑了笑,带着点戏谑,“舍不得。你这般人才,杀了可惜。留着,替我磨刀,也好。”
项姜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审视,有算计,但此刻,却是一片坦荡的认可与……或许可以称之为“懂得”的东西。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那股尖锐的对抗之气,悄然消散,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油嘴滑舌。”她别开脸,低声嘟囔一句,耳根却有些发热。沉默片刻,她忽然问:“你……累吗?”
刘交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累。如何不累?长安那边,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蜀地这么大摊子,处处要操心。有时真想摆下一切,寻个山清水秀处,钓鱼种田去。”
“你舍得?”项姜嗤笑。
“……舍不得。”刘交也笑了,带着无奈,“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只能往前。”
两人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气氛微妙地缓和了。刘交甚至主动提起了近日陇西送来的一种新炼钢材,在韧性和硬度上有所突破,或许可用于改进火铳的击发装置。项姜果然被吸引,仔细询问起来,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这一刻,他们不像王爷与姬妾,倒像是两个在漫长跋涉后,偶然相遇,可以暂时放下包袱、聊聊共同兴趣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