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蓉抿嘴一笑：“艺文轩如今可热闹了。不仅教授书画琴棋，还设有‘营造美’课，带学子观摩蜀锦织造、漆器雕饰、宫室建筑，体会技艺中的匠心与韵律。至于‘劳’，书院上下，洒扫庭除、整理器物，乃至协助农学院下田、帮厨，都是学子轮值。妾身按夫君说的，谓之‘知行合一’。”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是午时将至的讯号。只见各院学子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说笑着涌向膳堂方向，人人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步履轻快，与寻常书生那种苍白文弱之态迥然不同。
刘交凝视着这人流，缓缓道：“蓉儿，你看这些学子，他们在此所学，或许不为科举，不为做官，但他们将来，或为良医，或为巧匠，或为能吏，或为明师。他们散布开来，便是无数颗种子，会将务实、求知、创新的精神，带到蜀地每一个角落。这才是书院最大的功业，比培养出几个状元、进士，意义更为深远。”
卓蓉依偎过来，轻声道：“妾身明白。只是……树大招风。书院如今名声越来越响，关中、中原已有非议，说我们‘不务正业’、‘舍本逐末’，甚至……有‘以奇技淫巧惑乱学子’的谤言。司马山长前日还为此忧心。”
刘交冷哼一声，目光微冷：“腐儒之见，何足道哉！他们读死书，死读书，除了空谈道德文章，于国于民有何实益？我石渠学子，能治水，能医人，能造器，能明算，能富国，能强兵！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至于谤言……”他语气转厉，“由他们说去！我正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学问！你让司马山长不必理会，专心教学。另外，可将书院每年学子在农、工、医等方面的实绩，择其显著者，在《蜀都新报》上刊载，让百姓评说！”
卓蓉点头应下，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夫君的远见与魄力，总是能穿透迷雾，直指根本。
薪火相传：未来的星火
这时，一阵略显稚嫩却热烈的辩论声从楼下小径传来。只见几个年纪稍轻、约莫十五六岁的学子，一边走一边争论不休，面红耳赤。
一个瘦高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学子激动道：“……王兄此言差矣！《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如今我们已有水力鼓风，火力更旺，若再能改进耐火砖的配方，提高炉温，何愁不能炼出更好的钢？这绝非奇技淫巧，乃是顺应天时地气，改良工巧！”
另一个稍胖的学子反驳：“李贤弟！工匠之事，自有匠人为之。吾辈学子，当以圣贤之道为本，通晓经义，明天理人心，方是正道！整日与炭火铁石为伍，岂不坠了士人气节？”
“气节？”那姓李的瘦高学子更激动了，“若无实干，空谈气节，可能让田亩增产？可能让兵甲坚利？可能让百姓免受疾患之苦？司马山长常言，‘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格物方能致知，致知方能济世！我看王兄是怕吃苦，不敢来我们格物院试试那炉火的温度吧？”
“你……”胖学子一时语塞。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眼神灵动的学子忽然插话：“二位兄台且住。李兄所言在理，王兄所言亦非全错。依小弟看，学问本无高下，在于是否合用。经义明理，使人知礼义廉耻，乃是立身之本；格物致知，使人通晓万物机理，乃是应世之用。二者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譬如蜀王殿下，既深通经典，明治国之道，又重实学，兴百工技艺，方有今日蜀地之盛。我等学子，正当效仿，文武兼修，知行合一才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两人一时哑然。那灵动机敏的学子趁机拉着他们：“好了好了，莫争了，膳堂今日有烧羊肉，去晚了可就没了！”几人这才嘻嘻哈哈推搡着远去。
阁楼上，刘交与卓蓉相视一笑。
“这机灵小子是谁？”刘交饶有兴趣地问。
卓蓉略一思索，笑道：“若妾身没记错，应是去年入学的巴郡学子，名叫文轩，家境贫寒，但极为聪颖，尤善格物与算学，在医道、营造上也颇有兴趣，是个全才的苗子。方才那姓李的，叫李昀，出身铁匠之家，对冶炼之事痴迷。姓王的，则是成都本地一儒生之子。”
刘交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很好。有争论，才有进步。不怕他们吵，就怕他们死气沉沉。那个文轩，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难得。还有那个李昀，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是搞格物的料子。这些年轻人，便是书院乃至蜀地的未来。”
他望向远方，书院之外，沃野千里，炊烟袅袅。“石渠书院，如今已不止是教书育人之所，更是新政见的摇篮，新技术的源头，新思潮的阵地。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将带着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技能，进入官府、工坊、军营、市井。他们会改变蜀地，假以时日，或许……能改变天下。”
卓蓉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但愿如此。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书院如今声名远播，难免引人侧目。长安那边……”
“无妨。”刘交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深邃，“让他们看，让他们说。我们行的是光明正道，育的是经世之才。时间，会证明一切。如今紧要的，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让这些种子，播得更广。蓉儿，书院之事，你多费心了。尤其是这些有潜质的学子，要多加留意，悉心培养。未来，他们或许便是国之栋梁。”
夕阳的余晖洒在书院层层叠叠的屋瓦上，给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镀上一层金辉。远处的沱江奔腾不息，如同这书院中涌动不息的求知洪流。朗朗书声、铿锵锤音、激烈辩论，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未来乐章。刘交知道，他播种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可能，一种打破僵化、拥抱变化、务实创新的可能。这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千军万马更为持久，也更为深远。它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会成长为参天大树，荫蔽四方。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苗圃，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