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长安来使
特使是熟人，中大夫邓通。这位文帝眼前的红人，穿着厚实的貂裘，戴着暖耳的皮帽，依旧被塞外的寒风冻得脸色发青，一下马车就跺着脚，呵着白气。但他脸上堆满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恭敬、热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谨慎的笑容。
“哎呀呀，大将军！恭喜大将军！瀚海一战，扬我国威，震烁古今啊！陛下在长安闻讯，龙颜大悦，已在未央宫前殿连设三日小宴，与群臣共庆此不世之功！”邓通的声音又尖又亮，透着宫廷特有的圆滑与喜庆，与军营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交带着众将，依礼将邓通迎入刚刚收拾出来的、最暖和的一座营帐。邓通宣读了皇帝的嘉奖诏书，辞藻华丽，对刘交及众将褒奖有加，赐下金帛、美酒、御膳若干，犒劳三军。帐内气氛一时热烈，众将面带喜色。
但宣读完毕，邓通却并未急着让人将赏赐分发下去，而是搓着手，笑容略收，对刘交道：“大将军，陛下另有口谕，需与大将军单独叙话。”
众将识趣退下。帐内只剩下刘交、邓通，以及作为刘交心腹未被要求退下的项姜（她肩上有伤，坐着未动，邓通瞥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炭火安静地燃烧。邓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一种更为郑重的神色，但眼神游移，不太敢直视刘交的眼睛。
“陛下口谕，”邓通清了清嗓子，微微挺直了背，“大将军及诸将士浴血奋战，建此殊勋，朕心甚慰，天下臣民，皆感佩之。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此番北征，虽获大捷，然十万大军远征塞外，千里转输，关中、河东、巴蜀为之空竭，民夫疲于道路，春耕恐误，此朕所深忧也。”
刘交垂手静听，面色平静。
邓通继续道：“今匈奴已遭重创，军臣远遁，北疆暂安。陛下体念将士久戍劳苦，亦虑及漠北苦寒，粮秣难继，若深入追击，恐生不测。昔高皇帝平城之困，不可不察。着大将军刘交，妥善安置伤亡，清点战果，押解俘获，即行班师回朝。塞外善后事宜，可委付边郡良将处置。钦此。”
口谕宣完，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班师回朝。即行。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将扩大战果、犁庭扫穴的一切可能，死死钉住。
项姜猛地抬眼，看向刘交，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出声。她看到刘交背在身后的手，似乎紧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邓通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连忙换上笑容，从怀中取出另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此乃陛下亲笔书信，嘱我面交大将军。”
刘交接过，拆开火漆。是文帝的笔迹，比口谕要温和亲切许多，先是大加褒奖了刘交的功绩，称其为“社稷柱石”，又说自己“夙夜忧叹，恐将士有失”，再言“民力已疲，国库不充”，最后是殷殷期盼“卿宜早还，与朕共商安边长久之策，亦使将士早归，与家人团聚”，字里行间，充满了皇帝对臣子的信赖、倚重、关切，以及……不容置疑的期望。
信很长，情真意切。但核心意思，与口谕一般无二：见好就收，立刻回来。
刘交慢慢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激动的神色，甚至微微笑了笑，对邓通道：“有劳邓大夫千里奔波，传谕宣慰。陛下体恤将士，关怀民生，思虑深远，臣感佩万分。塞外苦寒，确非久留之地。将士们离家数月，也思归心切。臣，遵旨。即日便安排班师事宜。”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邓通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甘，但什么也没找到。刘交的笑容真诚，眼神坦荡，只有长途征战后的疲惫，和对皇帝“体恤”的感激。
邓通心里那点不安和防备，稍稍放下，笑容也更自然了些：“大将军忠君体国，实乃百官楷模。陛下在长安，日夜盼望大将军凯旋呢！宫中已预备下盛大典礼，为将军接风洗尘！”
又寒暄了几句，邓通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告退去休息了。
帐中只剩下刘交和项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