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温室浊气,黄门市恩
长安的春天,在未央宫层层叠叠的宫阙檐角间,来得总是迟些。已是三月,柳絮才开始飘飞,混杂着宫道两侧新燃的瑞炭(一种昂贵的香料炭)散发的甜腻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奢靡与浮躁。
温室殿内,暖气烘得人有些发昏。中大夫邓通,这位天子近臣,正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眯着眼,享受着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宦官为他捶腿。他年不过四十,面容白皙,保养得宜,只是眼神流转间带着一股子精明与市侩,与这庄严的殿宇颇有些格格不入。他如今不只是宠臣,更是文帝特许的“铸钱”之人,富甲天下,连带着这温室殿偏厢,也成了半个“私邸”与“交易所”。
“邓公,您看这事儿……”一个穿着六品官服、面容愁苦的中年官员,躬着身子,将一份礼单和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小心翼翼地捧到邓通面前的矮几上。“下官在陇西郡丞任上已满三载,考评皆是‘中上’,按例该迁转了。闻听河东郡有一都尉缺,您看……”
邓通眼皮都没抬,伸出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细嫩的手指,拈起礼单,略略一扫。上面列着明珠十斛,蜀锦五十匹,关中良田百亩的契书。他又掂了掂那锦囊,里面是硬邦邦的金饼,听声音不下二十斤。
“嗯……”邓通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河东都尉啊……那可是要职,掌一部兵马,拱卫三辅。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呐。光昨日,胶西王、长沙王的使者,可都来问过。”
那官员额头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是,是,下官知道是美缺。下官在陇西,也曾为邓公的商队……行过些方便。这点心意,实在微薄,只求邓公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日后必有厚报!”
邓通这才微微睁开眼,瞥了那官员一眼,似笑非笑:“王大人倒是个懂事的。罢了,看在你往日的份上,也是为国举贤。这礼单嘛……”他随手将礼单递给旁边记录的小宦官,“收着,入库。至于这金子,”他将锦囊在手里抛了抛,“陛下近来修身养性,耗用颇大,正好贴补些用度。你的事,我记下了。回头与丞相府、大鸿胪那边通个气,应该问题不大。回去等信儿吧。”
“谢邓公!谢邓公提携!”那王姓官员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倒退着出了偏厢。
邓通随手将金锦囊丢在一边,仿佛那只是块顽石。他端起一旁温着的琥珀色美酒,啜了一口,对身旁心腹宦官嗤笑道:“看见没?一个郡丞,想当都尉,就得出这个价。这还是看在他‘懂事’的份上,打了折扣。要是换个没眼力见的,翻个倍,也未必能成。”
心腹宦官谄媚地笑:“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邓公是陛下眼前第一得意人?这官帽子啊,经您的手出去,才戴得稳当。别说这些外官,就是丞相府、九卿衙门里,多少人升迁调任,不得先来咱们这儿拜拜码头?”
邓通得意地晃了晃酒杯:“陛下仁厚,不喜烦扰这些琐事。咱们做臣子的,自然要替君分忧。这用人嘛,关键是要‘懂事’、‘忠心’。至于才干……过得去就行。真要弄些像晁错、贾谊那样整天上蹿下跳、指手画脚的刺头上来,不是给陛下添堵么?”
正说着,又一名宦官引着个商人打扮、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进来。来人自称是吴国使者,奉吴王刘濞之命,前来“问候”邓公,并奉上东海明珠、珊瑚、玳瑁等珍玩数箱,另有江东精铁所铸宝剑十柄。
“吴王太客气了。”邓通这次坐直了些,脸上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吴王刘濞,镇守东南,国富民强,是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之一,其态度,连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吴王身体可好?江淮盐利,今年想必又是丰年吧?”
使者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邓公记挂,吴王身体康健。盐利尚可,只是近来朝廷对盐铁转运核查日严,江淮盐船北上,常受盘诘,耽搁时日,损耗不小。吴王希望邓公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这盐铁之政,高皇帝时有旧例,还是宽松些好,也能多些‘孝敬’陛下和邓公的用度不是?”
邓通心领神会。这是吴王在盐铁专营上想多留些自主权,多捞些好处。他捻着手指,沉吟道:“这个嘛……陛下对盐铁之事,向来重视。不过,吴王乃高皇帝亲侄,国家柱石,些许小事,想必陛下也能体谅。这样,我寻个机会,跟陛下提提。至于核查嘛……让吴王放心,我自会吩咐下去,对吴地的船,关照一二。只是这‘损耗’嘛,账目上,总得做得漂亮些,别让御史台那帮乌鸦逮着把柄。”
“那是自然!吴王必有厚报!”使者大喜。
类似的场景,在温室殿偏厢,几乎每日上演。明码标价,卖官鬻爵;接受诸侯贿赂,为其不法之事开绿灯;截留本应入国库的“孝敬”,中饱私囊。邓通俨然成了长安城里隐形的“吏部尚书”兼“财政大臣”,门庭若市。而这一切,都在文帝“休养生息”、“不欲苛察”的默许,甚至纵容之下,堂而皇之地进行着。
丞相申屠嘉,是开国老臣申屠嘉(历史人物,文帝时丞相),年迈而圆滑。他对邓通所为并非不知,也曾委婉劝谏文帝“近贤臣,远小人”。然文帝只是叹息:“邓通伺候朕尽心,且能弄来钱帛,供朕用度,于国有小损,于朕有小补。况今天下初定,朕不欲以细故责近臣,寒了人心。”申屠嘉见皇帝如此,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有时也需通过邓通的门路,安排些自家子弟、门生故吏。整个朝堂上层,迅速形成了一个以邓通为枢纽,串联诸侯、功臣、外戚、贪官的利益网络,将文帝所谓的“仁政”,异化为一张掠夺百姓、腐蚀国家的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