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正在与几名汪伪政府的官员虚与委蛇，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平静，深邃，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审视感。
他不动声色地转动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个正朝他走来的年轻人。英俊，沉稳，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掌控力。
“是哪家的大少爷？”郑耀先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职业的警惕性让他立刻将这个人列入了需要关注的名单。
林风走到近前，微笑着举了举杯，用一口标准的国语说道：“这位先生看着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是最老套的搭讪方式，但从林风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郑耀先心中一凛。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自己所有公开的身份和可能暴露的环节。
“先生说笑了，鄙人周志乾，在行政院做些文书工作，怕是您认错人了。”郑耀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滴水不漏。
“周先生。”林风点点头，仿佛真的只是认错了人，他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说道：“上海滩真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前几天，我一个朋友还在跟我抱怨，说他派去北方的一只‘风筝’，线好像快断了，收不回来，心里急得不行。”
“风筝”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耀生的心上！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虽然他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但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完全落入了林风的眼中。
“风筝”，是他与延安单线联系的唯一代号！这个代号，除了他的上线和延安最高层的几个人，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而重庆方面，更是对他这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的代号一无所知！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郑耀先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几十年的特工生涯中，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别人面前。
“先生真会开玩笑。”郑耀先强作镇定，干笑了一声，“这年头，时局动荡，放风筝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
他想抽身离开，这个年轻人太危险了，多待一秒钟，都可能暴露更多。
“别急着走啊，周先生。”林风微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郑耀生的耳中，“我那位朋友还说，那只风筝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家里人盯着，外面人也防着，里外不是人。就像那山城里，有人天天惦记着‘六哥’的位子，巴不得他早点折在外面。”
“六哥”！
如果说“风筝”是惊雷，那“六哥”这两个字，就是一道直接劈在他天灵盖上的闪电！
郑耀先的脸色，终于变了。
“风筝”是他在延安的代号，而“六哥”，则是他在军统内部，只有戴笠等极少数核心高层才知道的排行！
眼前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红色身份，还知道他在军统的底细！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摊牌！
郑耀先深吸一口气，任何伪装在对方面前都已毫无意义。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林风：“你……到底是谁？”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文员周志乾，而是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军统王牌——鬼子六！
林风看着他瞬间迸发出的凌厉气势，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他凑近郑耀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诗。
“‘宫门倒，君王逃’。这句暗号，不知道周先生，或者说，郑兄，听着耳熟吗？”
轰！
郑耀先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暗号，是当年他与上线紧急联络时，启用的最高级别的备用暗号！这句暗号的知情范围，比“风筝”这个代号还要小！甚至连他现在的上线都不知道！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还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郑耀先瞬间明白，眼前之人，是友非敌，而且，是层级高到他根本无法想象的“自己人”！
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看着林风的眼神，从惊骇，到迷茫，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嘶哑：“您……您是……”
林风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兄，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吧。有些事，不适合在这里谈。”
郑耀先木然地点了点头，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跟在了林风的身后。他几十年来建立的自信和骄傲，在短短几分钟的交锋中，被击得粉碎。
他跟在林风身后，手心满是冷汗，几十年的特工直觉告诉他，他今晚接触到的，可能是一个远比军统和延安总部更加庞大的秘密。